宫中忌讳颇多,即便是不好也不能明着说。
刘太医的话音刚落,偏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赵皇贵妃身形猛地晃了晃,幸得珊瑚在身后一把死死扶住,才没当场倒下去。
她脸色由白转青,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若是姬晟有个好歹,今日这场大朝会逼宫的恶名,便会结结实实地扣在她和那些支持她的官员头上。
到那时,别说是后位,只怕连她的性命都难保。
她强自镇定下来,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扎进帕子里,“你们食朝廷俸禄,若治不好万岁,有几个脑袋够砍?还不快去拟了万全的方子来,好生伺候着!”
刘太医连连叩头,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偏殿一角,一直未曾开口的刘贵妃紧了紧衣襟,她微微侧过身去,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异色。
她刚诞下皇子不久,即便姬晟有个什么不好,也轮不到她的儿子克承大统,此时自然希望姬晟转醒。
“赵姐姐也别太着急了。万岁爷春秋鼎盛,自然吉人天相。倒是今日朝堂上有些人打着为社稷着想的旗号,竟将万岁逼得吐血昏厥……若万岁醒来,这账,怕是不好算的。”
说罢,刘贵妃意有所指地朝外头雨幕中站着的重臣们看了一眼,目光尤在其后缩成一团的张元敬身上停留了片刻。
赵皇贵妃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哼道:“妹妹不必指桑骂槐,本宫也是一心为了万岁,何曾料到那些御史言官言辞竟如此过激?当务之急是保佑万岁平安。”
后宫两位身份最高的娘娘剑拔弩张,几位阁臣面面相觑,皆低头不敢插话,偏殿内的暗流比外头的倾盆大雨还要汹涌三分。
就在此时,内阁首辅王昶让人将李院判请了出来,他定了定神,“眼下几位娘娘都在,又是这样紧要的关头,也不必忌讳那些了,圣躬究竟如何,总不能将人蒙在鼓里。”
闻言,赵皇贵妃又抹了把莫须有的眼泪,她带着哭腔,“王先生所言甚是,你们平日就惯会瞒瞒藏藏,如今万岁爷还昏着,你们太医院总该撂句明白话才是。”
李院判闻言,深深拱手,久久未曾抬起。
偏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外头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衬得殿内愈发死寂可怖。
“回诸位娘娘、大人。”李院判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战栗,“臣下不敢相欺……圣上本就心火郁结,多年来耗神过甚,积劳在体。今日这股无名怒火直冲顶门,崩断了经脉气血,不仅是暴怒伤肝那么简单,更是极重的中风暴厥之象。”
他顿了顿,额头死死扣在地面,咬牙说出了最致命的那句:“下臣等合力以金针刺穴,虽强行稳住了圣上的心脉,可圣上血脉沉积,今夜若能转醒,圣躬自无大碍。可若……若过了子时依旧无法拔除脑中风痰、吐出逆血,恐怕……恐怕极易瘫痪在床,甚至……甚至再难开口吐字。”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九天雷霆,狠狠砸在偏殿内所有人的头顶。
王昶身形剧烈地晃了晃,全靠身后的谢东山伸手扶了一把才勉强站住,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中风暴厥……甚至……不能言语?”
王昶声音都在发颤。
若皇帝真的就此瘫痪不能言,甚至驾崩,龙椅该由谁来坐?
后宫之中,荣妃虽育有皇长子,母子二人却历来不受姬晟喜爱。
赵皇贵妃名下倒是有一子,颇受帝幸。
顺嫔抚育的皇三子以及刘贵妃刚刚诞下不久的皇四子都太过年幼。
可即便是年纪最大的皇长子,如今尚不满十岁。
国无长君,当今天子又受重创,大周的江山社稷,顷刻间便要陷入风雨飘摇的万劫不复之地。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姬晟又没有留下遗诏的情况,他们也只有按着规矩拥立皇长子继位了。
思及此处,王昶等阁臣的目光都向角落的荣妃望了过去。
等赵皇贵妃反应过来,见众人的目光都盯着荣妃,一时气得几乎咬碎了银牙。
若是皇长子继位,那最后占尽名分尊荣,荣升太后的就是荣妃。
凭什么?
凭什么她筹谋了这么久,甚至冒着失宠的风险,到头来却是替旁人做嫁衣?
荣妃被几人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然,她在后宫这么多年,还是有些长进的,显然明白了这些人的用意。
皇太后的位子她是从来都不敢想的,只想跟儿子安安分分地活着。
赵皇贵妃强行压下心底狂跳的惶恐,挺直了脊梁,目光如利刃般扫过王昶等一众阁臣,“几位先生,万岁爷尚未大安,咱们也该拿个主意,别让那起了黑心烂肺的贼人钻了空子才是。”
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出了她这话的弦外之音。
刘贵妃在心底冷笑一声,心道赵氏这就忍不住了,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只可惜她的四哥儿还在襁褓之中,序齿又排在最后。即便是龙驭归天,也轮不到她们母子坐上那个位置,否则说什么她也要争上一争。
念及此处,她不由瞥了唯唯诺诺的荣妃一眼,心底止不住冒着酸水,到底还是人家命好,生了长子。
别看赵氏现在上蹿下跳,可真要越过人家大哥儿去拥立她那个非嫡非长的儿子继位,内阁就头一个不答应。
王昶等阁臣互相对视了几眼,脸色皆是沉重莫名。
王昶躬了躬身,打了个太极:“娘娘所言极是,眼下最要紧的乃是封锁宫门,祈愿万岁龙体转醒。至于其他……万岁正值盛年,我等万不敢在此刻越俎代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赵皇贵妃的话挡了回去,又没给人留下把柄。
赵皇贵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指甲几乎要割破掌心的皮肉。
她冷眼看着这群各怀鬼胎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姬晟今夜醒不过来,这满朝文武的心,立刻就会偏向占尽名分的荣妃母子。
“那诸位便随本宫在此守着,谁若敢私传消息出宫,便以谋逆论处!”
雨,越下越大,混合着外头几个低阶嫔妃的哭声,将整座乾清宫打得噼啪作响。
子时将至,雨势不减反增,砸在琉璃瓦上如万鼓齐鸣。
殿内灯火通明,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剩药罐在偏殿小炉上咕咕作响,偶尔有太医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赵皇贵妃坐在锦杌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在帕子里绞得几乎出血。
她目光不时扫向内殿紧闭的雕花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那张龙榻上的男人。
“李院判,子时……还有多久?”她声音沙哑,已问过第三遍。
“回娘娘,还有两刻。”李院判跪得双膝发麻,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臣等已用尽手段,金针留于百会、膻中、涌泉三穴……只盼万岁能自己醒转。”
刘贵妃眉眼低垂,端的是一派贤淑模样,心里却在冷笑。
她知道赵氏怕什么。
怕姬晟今夜不醒,怕那些阁老们真的按祖制推荣妃的儿子上位。到时候赵氏再有手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做太后,而她自己……岂能甘心在荣妃底下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
荣妃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
王昶等阁臣站在滴水檐下,雨水打湿了朝服下摆,谁也没有在意。
谢麟凑近王昶,低声问:“阁老,若真到了那一步……”
“孟敬,你糊涂啊。”王昶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今夜之事,谁要是敢提那一步便是心怀不轨。万岁春秋正盛,自有天命在身,岂是几个庸医能断定的?”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也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色。
皇帝若真瘫痪不能言,大周便要面临幼主临朝、外戚干政、权臣擅权的局面。
届时西南土司,北燕蛮子……哪一处不是虎视眈眈?
谢麟深知是自己失言,脸色微变,杵在那儿不再言语。
偏殿内,气氛如绷紧的弓弦。
忽然,内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压抑不住的狂喜:“醒了,万岁爷醒了!”
“哗——”
整个偏殿瞬间炸开。
赵皇贵妃猛地站起,几乎是踉跄着往内殿冲去。
刘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也快步跟上。
姬晟靠在龙榻上,脸色白得可怕。
他双眼半睁,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跪满一地的嫔妃与大臣,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朕无碍了,有劳诸位爱卿了。”
姬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周秉忠喜极而泣,跪在榻前连连叩头:“万岁爷洪福齐天,自然能否极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