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这双如今盛满温柔的眼睛,会不会变成恨意与决绝?
孟昭闭上眼,主动抬起脸,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几分急切,几分逃避,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李砚瞬间回应,动作却极尽克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将她打横抱起,窗外桃林在暮色中渐渐沉入夜色,只有烛火依旧明亮。
她还能继续骗他多久?
夜色渐深,桃花落尽。
李砚的手掌覆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满足:“明日我便带你去祭拜父母,向二老正式禀告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孟昭侧脸贴着他胸口,听着那逐渐平稳的心跳,轻轻“好”了一声。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睁开了眼。
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复杂。
那颗名为算计的心已经裂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它重新合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东京,姬晟看着手中的折子,脸上阴云密布,看不出喜怒。
折子高高堆满了他的御案,其中半数都是关于请立皇后的。
除了照例请立赵皇贵妃为后。还有一部分人揣测圣意,奏请立贵妃刘氏为后。最后一部分,也是最令姬晟感到惊疑不定的,则是奏请下达禁婚令,从秀女中择选贤德者,册为皇后。
他将那几份折子反复翻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禁婚令?
重新大选天下秀女?
从清白良家中择一贤德之女为后。
这些话术,滴水不漏,既堵了朝臣们的嘴,又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
可正因为太完美,才更让他心生警惕。
姬晟缓缓放下折子,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封被压在最底下的密折上。
那是金陵传来的暗报。
“妙静仙师一如既往……”
他只是匆匆扫过一眼,就弃到了一旁。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心口。
姬晟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想要看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那个女人,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起他吗?
姬晟独自坐在空旷的乾清宫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孟昭初入宫时,那双眸子里,也曾对他有过几分真切的依赖。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们走到这一步的。是南麓党气焰愈来愈烈的时候?是他册立赵氏为皇贵妃的时候?还是阿圆夭亡的时候?甚至是更早之前……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静静地坐在乾清宫外的廊下,等他批完奏折。
那时她还肯为他添衣,为他研墨,偶尔也会抬起眼,用极轻的声音问一句:“万岁今日可还累?”
可后来,那些温柔渐渐少了。
而阿圆的死,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两人之间。
南麓党的势力一日强过一日,朝堂上的暗流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不得不把更多精力放在制衡与打压上,为了打击她背后的势力,转而去扶持赵氏。
她再也没有问过他累不累。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直到最后,连那双明媚的眼睛里,都只剩下冷意。
姬晟睁开眼,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内。
他亲手废了她,亲手将她赶出宫去。
那时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稳住朝局,为了切断南麓党最后的退路。
可如今想来,他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为了江山,又有几分是因为……恨她不再看他。
现在,她在金陵,成了所谓的“妙静仙师”,每月给人看病,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仿佛从来没有进过那座深宫,也从来没有做过他的皇后。
姬晟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禁婚令的折子来得太巧,话术也太干净。
几乎是他正恼了这些朝臣时,就有人抛出了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单纯的党争,还是有人想借此把后宫彻底洗牌,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他抬起眼,声音低沉却清晰:“周秉忠。”
“万岁爷。”
姬晟将那几份关于禁婚令的折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查清楚,这些折子最早是从谁的手里递上来的,背后有没有人串通。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金陵那边,继续盯着。不必太过张扬。”
周秉忠低头应是,却在退出前犹豫了一下:“万岁爷,妙静仙师那边,若始终无异常,可还要派人常驻?”
姬晟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再看一段时间。”
周秉忠退下后,乾清宫重新归于寂静。
姬晟独自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春夜微寒,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金陵的夜色里,那个女人是不是也正独自坐在灯下,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月。
而她心里,到底还记不记得,曾你是不是经有一个人,那样视她为知己、为一生的伴侣。
听风阁外的桃林一夜落尽,粉色花瓣被晨风卷起,又轻轻落在红罗帐外。
孟昭醒来时,身上仍带着昨夜缠绵后的酸软。
李砚的手臂从身后环着她,掌心覆在她小腹上,呼吸平稳而滚烫。
她一动,他便立刻醒了,唇瓣贴上她后颈,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餍足:“醒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李砚却把她整个人翻过来,仔细端详她的脸。
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映得她眼尾还微微发红,唇色也比往日更艳。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又吻了吻眼角,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还在。
“今日去祭拜父母。”他低声说,“我已让人准备了香烛与祭品。事后……我想带你回府住几日。”
孟昭心口一紧。
回府?
那意味着她要以李夫人的身份出现在李砚的府邸。
就算他再谨慎,也难保不会有风声传到东京。
她抬眼看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再看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温柔,只轻轻点了点头。
待两人梳洗完毕,因为要去祭拜先人,是故换上了一袭素净的衣裳。
李砚亲自为她簪上发钗,动作极慢,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丫鬟们在外间候着,见他们出来,低声道了句:“老爷,夫人,奴婢们已备好一切。”
孟昭脚步微顿。
“夫人”这两个字,从她们口中说出来,竟比昨夜喜堂上的齐声恭迎更沉。
她没有多言,只跟着李砚走进正厅。
香案已重新布设,李砚父母的牌位前燃着三炷清香。
他先跪了下去,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母亲,今日儿子告知二老,这是儿子娶的妻子。往后余生,儿子必以夫君之礼待之,绝不负她半字。”
“岁岁先前所托非人,望二老勿要怪罪,庇佑我们夫妇平安顺遂,白头偕老。”
说完,他侧过身,伸手轻轻拉了孟昭的衣袖。
孟昭跪在他身侧,抬头看了看那两块无言的牌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本是借他之名,借他的权势,借他的痴情。
可这一跪下去,她便真真正正成了李家的人。
若有一日真相大白,她欠的,恐怕不只是他一人。
香灰静静落下。
李砚起身,又替她掸去膝上的尘土,眼神柔软:“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家的人了。”
孟昭点头,却没有笑。
回府的马车比昨日更安静。
李砚一直握着她的手,却不再多言。
孟昭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金陵街景,心底那道裂缝又悄然扩大了一分。
她想起自己最初的算计,可若她真的成了他的夫人,这份算计还要如何继续?她还能面不改色地,在他一次次捧心相待时,继续把他往火里推吗?
马车停在李府侧门时,孟昭已收敛了所有情绪。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神色平静,像极了往日那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女子。
李砚却忽然低声道:“岁岁,若你不想见人,我便让府里上下都回避。你只需住在内院,什么都不必管。”
她转头看他。
李砚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的体贴,生怕她有半点不适。
孟昭心口又是一软,轻声道:“也好,只是如今我到底还担着那个名分,不能在此久居,过两日,你再送我回洞玄观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