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12)

  张嬷嬷轻叹了一声,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您放心,老身自当守口如瓶。”

  日子定在三月初八。

  这一日,孟昭一早便被李砚哄着出了门。

  “不是说要带你去看桃花吗?今日风和日丽,正合适。”李砚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唇角带着隐秘的笑意。

  孟昭有些疑惑,“前些日子不是去看过了吗?怎的今日又?”

  “庄子里新移栽了几株名品,我猜你定会喜欢。”

  孟昭不疑有他,笑吟吟地应下,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上了马车。

  一路上,李砚的话比往常更多些,偶尔还会低头亲吻她的指尖,动作格外温柔。

  孟昭心底微微生疑,却只作不觉,靠在他肩头看窗外渐盛的春色。

  马车停在私庄门前时,孟昭才察觉到一丝不同。

  往日冷清的庄门今日竟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贴着喜字,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喜烛与松柏香。

  她脚步一顿,抬眸看向李砚。

  李砚却已单膝跪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雕工精绝的同心玉镯,双手捧到她面前。

  那玉镯通体温润,镯内刻有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等字样。

  “岁岁。”他的声音低哑,却字字坚定,“此生,我纵负尽天下人也绝不负你。我已备下薄酒喜堂,告祭过先祖,只等你点头,便与你拜天地,正式结为夫妻。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李砚明媒正娶的夫人。”

  庄内忽然响起喜乐,丝竹管弦声中,早已候着的丫鬟婆子齐齐跪下,齐声道:“恭迎夫人。”

  孟昭怔在原地,眼底一点点泛起水光。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名分,看淡这世间的一切虚礼。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股酸热却直直冲上眼眶。

  “阿砚……”她声音微颤,伸手去扶他,却被李砚反手握住,紧紧按在唇边亲吻。

  “我知道你顾虑宫里那位,也知道你怕我为难。”他抬起眼,深沉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只要你愿意,今日之后,这天下便再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孟昭望着他,喉间滚动了半晌,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的“好”字。

  李砚猛地起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跨过庄门门槛。

  喜乐大作,漫天红绸被风扬起,像极了当年她入宫时的盛况,却又比那时真实、炽热。

  在丫鬟们的簇拥下,两人去了内室更换喜服。

  内室里,喜烛高烧,红幔低垂。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为孟昭卸去素衣,换上那件连夜赶制的喜服。

  云锦柔软贴身,金线绣就的牡丹花在烛光下隐隐浮现,既喜庆,又带着她一贯的雍容华贵。

  她坐在镜前,任由人将发丝一缕缕挽起,簪上金钗步摇。

  镜中的自己容光焕发,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怔忪。

  李砚就在隔壁,她能听见他低声吩咐的声音,沉稳、温柔,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孟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把心肠练得铁石一般。

  从被废入金陵的那一日起,她便清楚自己该走的路,借李砚的权势与痴情,搅动朝局,交好借元家……一步步将姬晟推入她布下的网中。

  等姬晟厌倦了赵氏和她背后的朋党,就是自己重登后位的时候。

  李砚不过是棋盘上最有用的一枚棋子,是她翻身的跳板。

  她刻意示弱,刻意依赖,刻意在他面前展露最柔软的一面,只为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赴汤蹈火。

  可今日这一跪,这一句“纵负尽天下人也绝不负你”,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壳里。

  他是真的。

  不是权谋,不是交易,不是一时的占有欲。

  他悄悄修了庄子,偷偷备了嫁衣,告祭了先祖,连张嬷嬷都瞒了她半个月。

  他怕她推拒,怕她为难,怕她顾忌宫里那个尊贵的前夫,于是把所有的准备都藏得严严实实,只在最后一刻,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到她面前。

  孟昭看着镜中自己微微发红的眼角,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想起那夜他还在她耳边低声问“岁岁可还满意”,想起他归来时,袖袋里塞着她爱吃的糖炒栗子,给她带的小礼物。想起他在她装病或示弱时,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慌乱。

  一个曾经权倾朝野,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愿意为她卸下所有铠甲,跪在她面前,说要明媒正娶。

  她忽然有些慌。

  棋局已经走到这一步,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缓缓推进。

  她本该在此刻冷眼旁观,甚至暗自庆幸——李砚越是痴情,她的棋子就越好用。

  可她却第一次开始动摇。

  若真的嫁给他,真正成为他的夫人,往后日子里,她还要继续利用他吗?

  还要在他一次次捧心相待时,面不改色地算计吗?

  她轻轻闭了闭眼,长睫上凝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水光。

  丫鬟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最后一支步摇,轻声道:“夫人,可以了。”

  孟昭缓缓睁开眼。

  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喜服华美,唯有那双眸子里,多了一层她自己也看不透的复杂。

  她站起身,接过红盖头,指尖微微发凉。

  门外,李砚的声音传来,低哑而温柔:“岁岁,准备好了吗?”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将盖头轻轻覆上。

  红绸落下,遮住了她眼底那一瞬的动摇与柔软。

  “好了。”她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

  可心里那道细细的裂缝,却怎么也合不上了。

  洞房设在庄子最高处的听风阁,窗外便是大片盛开的桃林,粉色花海在夕阳下如火如荼。

  李砚已换上暗红喜袍,腰间系着金丝绣带,身形愈发挺拔。

  他站在门槛外等候,见红盖头缓缓移出,眸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光。

  他伸手,极轻极稳地托住她的腕,引她一步步走向喜堂。

  堂中香案高设,红烛摇曳,供着李砚父母的牌位。

  司仪低声唱礼,喜乐声起。

  一拜天地。

  孟昭膝头微微发软,却还是跟着他跪了下去。

  红盖头下,她的视线模糊,只觉得李砚握着她的手温热而用力,像是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二拜高堂。

  牌位无言,香烟袅袅。

  她忽然想起李砚过世的父母,一股说不清的酸意涌上心头,她本是借他之名,却在这一拜中,真真切切成了他李家的人。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跪。李砚揭起盖头一角,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底,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岁岁,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妻。”

  孟昭唇角微微弯起,应了一声极轻的“嗯”。

  可她清楚,自己眼底那层水光,有一半是感动,有一半却是……慌乱。

  交杯酒递到唇边,她仰头饮尽。

  酒意并不浓,却让她更加恐慌。

  礼成。

  丫鬟们轻声道喜,而后一齐退下,将洞房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妇。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我改了一天,一直通不过……我还在挣扎中……

  第122章

  听风阁内, 烛影摇红。

  窗外桃花被晚风吹落,细细碎碎地敲打着窗棂,像极了谁人的心跳。

  李砚关上门, 转身便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呼吸滚烫,带着压抑了一整日的狂喜与珍惜,下巴抵在她发顶, 声音沙哑:“岁岁……你终于是我的了。”

  孟昭靠在他胸口,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原该在这一刻暗自盘算下一步棋, 如何利用这桩婚事, 如何让李砚更深地陷入她的局中。

  可他越是真挚,她便越是心慌。

  他为她告祭先祖,为她备下这一切,甚至连名字都改口叫“夫人”。

  这份掏心掏肺的交付, 像一盆温水, 慢慢浸软了她一直筑得坚硬的城墙。

  李砚察觉到她的沉默,微微退开些许, 双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

  烛光下,她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尾微红, 像是忍着什么。

  “怎么了?”他眉头微蹙, 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可是累了?还是……后悔了?”

  孟昭摇头, 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后悔。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 快得有些不真实。”

  李砚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揽紧,唇瓣落在她额心,温柔而虔诚:“别怕,从今日起,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只要是你要的,我都给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剖开她的心。

  她本该高兴——他越是全心全意,她的棋子就越好用。

  可此刻,她却第一次产生了退意。

  若继续利用他,终有一日,他会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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