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04)

  孟昭沉默良久,指尖在他胸口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她知道这个誓言对于李砚来说,已经算是非常重了。她也能感觉到他压抑的痛苦与真诚。

  过犹不及……

  那股倔强与恼怒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吧。”她终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是李砚,这真是最后一次了。若下次你还是用这些话来搪塞我,我便真的不会再回头。

  李砚如蒙大赦,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光洁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会的,看清了心意后,我绝不会让你走,即便是万岁爷也不能从我这里夺走你。”

  听到姬晟,孟昭心头又是一沉。

  那熟悉却又遥远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今夜难得的温存。

  她身子微微僵硬,靠在李砚胸前的动作顿了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庞。

  姬晟……她曾经的夫君,如今高高在上的天子。

  她曾母仪天下,与他共度风雨,也曾被他推入深渊。

  如今她流落金陵,他是否早已将她忘在脑后?还是……仍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孟昭轻轻挣开李砚的怀抱一些,抬眸望向他,眸光复杂难辨:“李砚,你不该提他。”

  李砚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心头一紧,双手却不肯松开半分。

  他垂下头,声音坚定道:“我知道他对你意味着什么。可如今的你早已不是宫里的皇后。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万岁爷,我都不会再退让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他想把你抢回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孟昭听着他的话,有感动,有酸涩,更有隐隐的不安。

  她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感受那强有力的心跳,良久才叹息道:“痴了不是?他若真要动手,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假死脱身说来容易,可一旦露出一丝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她说着,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李砚,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将来如何,都不要为了我,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否则,我宁愿现在就放手。”

  李砚喉结滚动,抱紧她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揉碎。

  他没有直接答应,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答应你,此事我会小心谋划,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夜色渐深,喧闹的秦淮河畔渐渐被甩在身后。

  回往孟昭住处的小径清幽,只有零星的更漏声从远处的里坊传来。

  两人并肩而行,刻意避开了人声鼎沸的灯会主街,选择了更加隐蔽的小道。

  李砚的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孟昭身侧,即便此刻周遭无人,他那双敏锐的眼睛依旧时刻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方才冯玉的出现虽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但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因方才那一吻而愈发乱了。

  他不敢去触碰那一瞬间的温存,怕一碰到,便会彻底失控。

  孟昭重新遮住了容颜,步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那虽竭力克制,却依旧无法掩饰的僵硬与紧张。

  回到洞玄观时,夜色已深,观内静谧如初,只有几声稀疏的更漏声。

  那名李砚派来的心腹侍从早已换回了原本的装束,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口,见孟昭回来,立刻隐没入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孟昭摘下帷帽,发丝微微凌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那幽暗小巷中触碰李砚胸口时的滚烫。

  她走进竹屋,屋内那盏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灯芯,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竹香,与方才秦淮河畔那浓郁的桂花香截然不同。

  她坐在榻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刚才那一场灯会,那一吻,那一个誓言,像是做了一场荒诞却又甜蜜的梦。

  梦醒了,她依然是流落金陵的废后,而他依然是权柄尽失,备受猜忌的守备太监。

  “娘娘?”张嬷嬷从隔壁屋探出头来,见孟昭神色恍惚,有些担忧地走上前,“可是受了惊吓?”

  孟昭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释然。

  “嬷嬷,你说,为了翻身,不择手段利用旁人,真的不会受到天谴吗?”

  张嬷嬷一怔,叹了口气,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走上前为她宽衣,劝道:“娘娘,您这话说的……人到了绝境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

  可她分明不是绝境,只是不甘,不甘心这样出局罢了。

  见她这般,张嬷嬷又缓声道:“昔年荣安皇后戕害嫔妃、皇嗣,为求自保,两宫娘娘不照样……”

  剩下的她没说,可孟昭明白了她的意思。

  再次听到这桩旧事,孟昭干脆闭上眼,不再说话。

  她想起李砚承诺时那双坚定的眼眸,他是真的爱上她了,甚至为此不惜去赌上那条性命。

  张嬷嬷将最后一件外袍挂好,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孟昭,语气里透着一股久经磨砺后的沧桑,“娘娘,您若是真心存了利用之心,那便把这颗心冷到底。可您若是有一分心软……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也害了您自己。”

  孟昭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最后化作一片幽潭般的深邃。

  她伸手抚摸着案上那支羊脂玉簪,玉色微凉,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你说得对。”她低声呢喃,声音清冷如寒泉,“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回头路早就不见了。若注定要有人下地狱,那我也只能拉着他,哪怕是一起烧成灰,也总好过在这世间孤零零地受苦。”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竹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曳,风声渐渐大了,像是在低诉着远方的某种不安。

  孟昭知道,她与李砚之间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远在京城的那位,怕是也不会让她安稳太久。

  她看向烛火,指尖轻弹,那一星豆大的火苗瞬间熄灭,屋内彻底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睡吧。”她低声嘱咐,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明日还要上山去采药。”

  与此同时,李砚的府上灯火通明。

  李砚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当年捡到的那支蝴蝶步摇。

  他眼中的柔情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阴鸷与冷静。

  “查清楚了?”他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青年跪在地上,低头回禀:“回主上,冯玉那厮已按您的吩咐处理干净了。只是……他今夜死在闹市附近,虽无人看见是咱们动的手,但先前您和他起了冲突,怕是会被疑心到您头上。如此一来,恐怕会引起京中的注意。”

  李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声一声,沉闷得像是在叩响丧钟。

  “他知道太多当年的旧事,留着终究是祸患。”李砚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现,“至于京中……让他们去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让人在西北那边搞出点动静来,既然万岁担忧西北,那我干脆就让战事早日爆发出来吧。”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复杂,“派人去打听一下,京中最近可有南巡的消息?”

  心腹一惊:“主上,您是说……”

  “万岁生性多疑,我虽被发配出京,但他对我的猜忌从未停止。若他突然起意南巡,那才是真正的变数。”李砚沉声道,“在这之前,我必须为她铺好路。无论是在金陵,还是未来的退路,都不能有一丝差池。”

  ……

  东京,乾清宫。

  姬晟面色阴沉的有些可怕,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周秉忠。

  “你说什么?”

  周秉忠冷汗长流,吞了口唾沫又重述了一遍,“六部三十七位官员,联名上书,奏请立皇贵妃为后。”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香炉内偶尔发出的细微劈啪声,却像是一记记闷雷砸在周秉忠的心坎上。

  姬晟的手指在御案上缓缓摩挲,那本该威严的脸上,此时却浮现出一抹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只是那一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仿佛在审视着一件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们这是想要造反吗?”

  姬晟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让周秉忠觉得脊背发凉。

  姬晟猛地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帝王威压,逼得周秉忠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秉忠,看着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

  贤妃才刚有孕,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推上一位易于掌控的新后,好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占据先机,或者……借着这位新后,来制衡他这个日益乾纲独断的天子。

  亦或是说,这是赵皇贵妃在背后指使,煽动党羽,内外勾结!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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