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02)

  孟昭很快收回手,垂眸轻笑。李砚却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中跃出。

  河灯璀璨,秦淮河的夜风吹来,带着桂花与脂粉的混合香气,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好……”他低哑着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应下。

  出口之后,才惊觉自己应承下来,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孟昭闻言,轻笑出声,那笑意如春水般荡开,驱散了方才的尴尬。

  她侧身与他并肩,声音轻快了许多:“那便走吧,李公子,今夜可全交给你了。”

  李砚先前的失落被她这几句软语尽数冲淡。

  他提着纸包,步伐终于稳了下来,却仍下意识地靠近她一些,替她挡住人群。

  两人继续往前,孟昭偶尔停在有趣的摊前驻足。

  李砚则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只要她目光稍作停留,便立刻付钱买下,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已做了无数次。

  “这个糖人倒是有趣,像极了东京迎春的模样。”孟昭在一处捏糖人的摊前停下,笑着指了指那只栩栩如生的糖人。

  李砚二话不说让摊主现捏了一个,又额外多要了一只小小的糖兔子,一并递给她:“拿着玩罢。”

  孟昭接过,借着灯火细看,声音软软的:“今夜你出手倒是大方得很。”

  李砚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只要夫人喜欢,银子算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那份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只属于今夜隐秘的默契。

  再往前走,便到了秦淮河上最热闹的画舫聚集处。

  河中几艘大船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来,船头有舞姬在轻纱曼舞,裙摆如云。

  岸边不少人驻足观看,喝彩声不断。

  孟昭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记得小时候,中秋夜母亲也会带我来这里。只是那时人还小,只顾着吃和玩,从未好好听过这些曲子。”

  李砚侧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今夜臣……我陪夫人好好听一听。”

  他领着她走到一处稍高些的石阶上,两人并肩而立。

  河风吹来,孟昭的纱巾轻轻扬起一角,露出半边精致的侧脸。

  李砚的心跳又乱了几分,却强自按捺,只默默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夜里凉,别着了风。”他低声说。

  孟昭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曲《秋思》奏毕,河中忽然有花灯漂来。

  许多年轻男女将写着心愿的河灯放入水中,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孟昭看着那些闪烁的灯火,眸光微微一动。

  “要不要……放一盏?”她转头问李砚。

  李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让人去买了两盏精致的莲花河灯回来。

  两人走到河边,孟昭低头在灯上用细笔写下“顺颂时宜,百事从欢”几个小字。

  写完后,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李砚看着她的动作,也在自己的灯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极快,字迹刚劲,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灯放入水中的那一刻,他目光却始终落在孟昭身上。

  河灯随波漂远,两人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和谐。

  孟昭望着远去的灯火,轻声道:“今夜……多谢郎君了。”

  李砚心头巨震,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却终究只低声回道:“能陪夫人一程,是我的福气。”

  夜渐深,灯会却仍热闹。

  两人并肩而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吃着买来的零嘴,气氛温馨而静好。

  只是谁也没有提起,今夜之后,他们又该如何回到原来的位置。

  就在此时,前方人群中忽然走来一人。

  那人身着深色常服,年近四旬,面容白净却带着几分刻薄的精明,正是李砚刚入宫时便结下的死敌冯玉。

  当年李砚在内书堂读书时,冯玉仗着资历老,又是司礼监一位少监的干儿子,没少欺负李砚。

  后来冯玉的干爹因事获罪,连累他一同被发落出京,贬至金陵做了个闲散的内监管事。

  因此人在孟昭入宫前便已被发落出京,这一年多以来,孟昭又甚少出现在他们面前。因此他第一时间并未认出戴着帷帽的孟昭,只盯住了李砚。

  “哟,这不是李公公吗?”冯玉阴阳怪气地笑起来,目光在李砚与孟昭身上来回打量,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啧啧,听说您被发落到了金陵,我还以为您的意气消沉。没想到啊,夜里还带着这么个标致的小娘子出来逛灯会,真是好雅兴。”

  他摇着扇子走上前,笑道,“不替我引荐一下?”

  李砚冷冷看着冯玉,目光恨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

  孟昭唯恐是京中的旧相识,早在冯玉刚开口的一瞬间就别过头去,哪里还敢搭话。

  她心头微沉,只盼着此人赶紧离开。

  见两人都不回话,冯玉得寸进尺,他故意压低声音,却带着刻意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嘴角勾起冷笑:“李公公当年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怎么?如今您老动了凡心,也要学那些风流公子,尝尝人间烟火了?”

  冯玉的话说得极毒,句句戳在李砚的痛处。

  周围路人听见,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时下有权势的太监对食是常有之事,但阉宦的名声从未好过,百姓们对这些人一向厌恶至极。

  很快,就有人冲着李砚和孟昭两人指指点点。

  李砚的身子瞬间僵硬如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里闪过狠厉的杀意,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瞧见对方吃了死苍蝇一般的神色,冯玉便觉的身心舒畅。

  他翘着兰花指,对着一旁的孟昭开口道:“小娘子生的这样俊俏,何苦要自甘堕落,跟了这样一个六根不全的人。若姑娘愿意,杂家愿意替你备下一份嫁妆,也好过跟了李公公守活寡。”

  此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孟昭的身子微微一颤,隔着轻纱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虽未回头,却能感觉到李砚周身压抑的暴怒与屈辱。那一刻,她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忍。

  李砚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冯玉,你找死。”

  冯玉见李砚动怒,反而笑得更欢:“哟,生气了?当年你逼死恩师的时候,没瞧见你是个菩萨心肠的人。今儿带个女人出来就急着护着了?李砚,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真让人笑掉大牙。”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李砚袖中的手已悄然打出暗号,心腹暗桩迅速从人群中逼近。

  冯玉察觉不对,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冷笑:“怎么?李公公恼羞成怒,要在金陵动手了?你还以为自己是只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不成!这里可不是你能……”

  话音未落,李砚的心腹已将冯玉团团围住,一人直接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向暗处。

  冯玉挣扎了几下,眼中终于露出惊恐,却已来不及呼救。

  李砚猛然拉起孟昭的手,孟昭被李砚突如其然的动作惊的浑身一颤,六神无主地被李砚拉走。

  须臾,两人来到一个幽暗无人的小巷。

  李砚的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转头看向孟昭,声音沙哑,“让娘娘受惊了,臣无能,竟让这种小人在您面前放肆。”

  孟昭轻轻摇头,伸手隔着纱巾按了按他的手臂,声音低柔却坚定:“不是你的错。”

  孟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眼底深藏的屈辱,心底微微一软。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却反握住他的手腕,“李砚,你不必如此自责。”

  她顿了顿,隔着轻纱深深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刚刚那人不过是跳梁小丑,想用那些污言秽语伤你。”

  孟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猛兽:“可我知道你并非他口中所说的那样。你重情义,也有担当,不知比天下多少男儿都要有本事的多。”

  她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暖流,缓缓渗入李砚冰冷的心底:“我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不过宫里的人,即便步步为营,手段再狠,也都只是为了活下去。我从不为此轻看你。”

  “所以……”她说着,竟轻轻将额头抵在他肩头,声音几不可闻:“别把那些恶毒的话放在心上。”

  李砚身形剧震,胸腔内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他几次想要将孟昭推开,却都未成功。

  良久,李砚将手垂下,有些无力道,“可臣,终究不是正常男子,此生注定无法成为他人的丈夫亦或是父亲。”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自己心上,也让孟昭微微一怔。

  小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灯会的喧闹隐约传来。

  孟昭缓缓抬起头,隔着轻纱与他对视,眸光温柔却带着一丝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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