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孟昭下车,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关切:“娘娘,路上可还平稳?此处是臣早年置下的私宅,极少有人知晓。我们在此稍作歇息,待入夜再去河边。”
孟昭环顾四周,眸光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柔声道:“让您费心了,这般周全……我倒有些过意不去。”
她说着,微微垂眸:“其实在观中待着也无妨,何必如此麻烦。”
李砚却不容她再推拒,“娘娘清苦这些年,难得松快一日,臣不愿您委屈,您只管安心在此歇息便是。”
孟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眼波似有水光流动,半晌才轻声道:“那便多谢厂臣了。”
李砚心头一暖,亲自引她进了正房。
房内已备好热茶、点心与几样清淡小菜,皆是按照孟昭平素口味准备的。
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坐下用茶的模样,只觉这简陋的小院仿佛也亮堂了许多。
不多时,李砚又从袖口摸出一个杏黄的锦盒,他将锦盒递给孟昭,缓缓开口道,“八月初四是娘娘的生辰,臣不便过去,只能现在替您补上,还请娘娘莫要嫌弃。”
孟昭接过锦盒,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眸光柔软中带着几分惊讶:“厂臣……竟还记得我的生辰?”
那声音轻软,似有水光在眼底轻轻晃动,让人忍不住想要为她做更多。
然后刚说出口,孟昭就哑然一笑。
自她失宠后,李砚每年都是头一个将贺礼送到她那儿的,如何会不记得她的生辰。
李砚喉结滚动,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抹近乎贪恋的温热,低声道:“臣怎会忘记,当年宫中娘娘生辰,总是最热闹的日子……”
孟昭缓缓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通体温润的羊脂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的牡丹花,工艺细腻,却不张扬。
玉质极好,在灯下隐隐生光,一看便知是上品。
她伸手抚过玉簪,声音低柔:“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何以让厂臣费心至此?”
话虽推拒,她却没有立刻合上盒子,而是将玉簪拿在手中细看,显然很是喜爱。
李砚见状,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更低沉了几分:“娘娘若是不收,便是嫌弃臣不够用心了,臣只能重新为您准备贺礼了。”
孟昭沉默片刻,似是经过一番挣扎,最终轻轻点头,将玉簪收起,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我便收下了。谢谢……”
“谢谢你,李砚。”
与此同时,孟昭抬头看向李砚,目光与他对视。
她没有如往常称呼他厂臣,而是直呼其名。
那两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像一缕温热的春风,瞬间拂过李砚早已尘封的心湖。
李砚身形猛地一震,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盏沿发出细微的轻响。
看着孟昭那双清澈却又藏着柔情的眼睛,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李砚心头狂跳,几乎要压不住那股汹涌的情潮。他强自镇定,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去秦淮河了。”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时,夜风拂过,孟昭的衣袖轻轻擦过他的臂膀。
李砚脚步微顿,却没有躲开。
而孟昭低着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夜色如墨, 秦淮河灯火璀璨。
画舫穿梭,河面倒映着万千灯影,宛如银河倾泻。
两岸酒楼笙歌阵阵, 脂粉香气混着桂花甜香,随夜风飘散。
李砚与孟昭并肩走在河边长堤上,在他们身后远远跟着随从, 宛若一对出行的富贵人家夫妇。
孟昭仍戴着帷帽, 虽隔着轻纱, 却依旧能看出女子出众的容貌。
李砚走得极慢, 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 生怕她被人群挤到。
“娘娘……觉得如何?”他低声问,声音被四周喧闹掩去大半,却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孟昭抬眸,眸中映着河灯, 似有碎星闪烁:“自是比京中灯会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顿了顿, 唇角微弯,“我自小生长在金陵, 倒是您,可要瞧瞧。”
李砚笑了笑,不再多言。
两人顺着河岸继续往前,渐渐走入更热闹的街道。
两岸摊位林立, 卖糖人的、捏面人的、炸糕点的, 香气四溢,吆喝声此起彼伏。
孟昭脚步忽地一顿, 在一处卖梅花糕摊前停了下来,不由多看了两眼。
摊主正用小巧的铜模子将米粉浆浇入梅花形状的模具中,煎得两面金黄, 撒上桂花糖,香甜软糯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昭隔着轻纱轻轻吸了吸气,她小时候最喜爱吃这个了,每每都要缠着母亲给她买了回来。
摊主是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眼就瞧见了这位气质出众的“夫人”盯着自家摊位,不由热情地吆喝起来:“刚烤出来的梅花糕,热乎着呢。夫人可要尝尝看?又香又甜,保管吃了还想吃。”
他话音未落,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李砚,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顿时露出会心的笑意,提高声音打趣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心疼媳妇儿的确梅花糕都是现烤的,给夫人尝个新鲜。夫妻俩出来逛灯会,总得哄哄夫人嘛。”
孟昭闻言,身子微微一颤,隔着轻纱都能看出耳根处迅速染上的晕红。
她下意识地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纱下轻轻颤动。
李砚的身子也猛地僵了僵。
那声“夫人”和“夫妻俩”像一根细细的弦,猝不及防地拨在他心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回应,掌心隐隐发热,喉结滚动了数下才勉强找回声音:“不,我……我们不……”
就在此时,孟昭忽然抬头,隔着轻纱望着身边的李砚,声音带着一丝娇俏:“郎君会给我买吗?”
李砚愣在原地。
他素来心思深沉,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小子,脑中一片空白。
李砚喉结滚动,垂下眼睫,极力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怎敢奢望一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子对他如此亲近?可却让他生出一种近乎贪恋的满足,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买……”他低哑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的,“都包起来。”
闻听此言,摊主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麻利将烤好的梅花糕尽数包好递过来。
李砚付钱接过,用干净的帕子垫着,奉到孟昭面前。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孟昭接过梅花糕,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她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多谢郎君。”
李砚只觉心口一烫,几乎要站立不稳。
夜风拂过秦淮河,两岸的灯影摇曳不止。
而李砚的心,此刻已彻底乱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慢了许多。
方才那声“郎君”像一缕余音,始终萦绕在两人之间,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孟昭提着油纸包,偶尔咬一小口梅花糕,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却掩不住心底那抹微妙的情绪。
李砚走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握着纸包的手却微微收紧。
他素来能言善辩,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只觉得耳根处隐隐发烫,孟昭那声娇软的“郎君”一遍遍在心头回响,搅得他心神不宁。
走了十几步,孟昭终于抿了抿唇,率先开口。
她声音低柔,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刚才冒然喊你郎君,是怕摊主继续追问下去,会引来更多麻烦。我如今身份尴尬,若被旁人认出,或是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对你我都不好。所以才……临时顺着他的话说了那一句。”
“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她说着,侧过脸看向李砚,隔着轻纱的眸光柔和中又带着几分歉意:“是我唐突了。”
李砚脚步微顿,心底那股翻涌的悸动与贪恋,被她这番解释轻轻一压,竟生出几分复杂的失落。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克制:“娘娘……不必解释,臣明白的。”
话虽如此,他握着纸包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那一刻的满足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隐隐的空落。
他怎会不知这是权宜之计,可那声“郎君”入耳的瞬间,仍如烈酒般灼烫了他的心。
孟昭见他神色微黯,唇角微微一弯,声音又软了几分:“不过……今夜没有妙静仙师,也没有金陵守备太监,只有李家的公子和他的夫人。”
“所以,郎君今夜可要好生带我逛逛,否则我可不依呢。”她笑着将其中一块用帕子包好,轻轻递回给他:“尝尝看。”
李砚接过,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人皆是微微一怔。
那点温热像火星般,瞬间点燃了夜风中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