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200)

  孟昭抬眸:“厂臣但说无妨。”

  “盐案虽了,但娘娘京中余波未平。臣初入金陵,若娘娘这里有何异动,或是有人借着您的名头生事,还望能告知臣一声。臣虽权柄大减,但看护您的周全,自认还是有的。”

  孟昭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多谢厂臣挂念,我这里清静得很,百姓们只求医问药,并无旁的事。您若有空,不嫌弃我这里简陋,不妨常来坐坐。”

  李砚笑了笑,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多谢。”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身道:“娘娘,若万岁他……日后问起金陵之事,臣可否代为转达您的近况?”

  孟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才轻声道:“不必了,他肩上担着江山社稷,我和他,两不相扰,便是最好。”

  李砚不再多言,躬身退出竹屋。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他抬头望向上方的明月,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夜风渐紧,竹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枭的低鸣。

  他裹紧了外袍,脚步却有些沉重。

  回到宅邸后,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出神。

  刘珍之死……终究是根刺。

  当年他为了清除异己,手段狠辣果决,却没想到那件事会让圣心生隙。

  如今盐案又牵连自身,虽保住了性命,却被远远打发到金陵,旧部也多被重新洗牌。

  至于他留下的后手,能否在关键时刻救自己一命,还未可知。

  李砚长叹一声,提笔写下一封奏折,言辞简洁,只报了金陵守备府一切安稳,并无半句提及孟昭的近况。

  封好火漆后,他唤来心腹暗桩,低声叮嘱:“快马送京,亲呈御前。记住,不可多言。”

  侍从领命而去,李砚独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

  京中,乾清宫的灯火依旧彻夜通明。

  姬晟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眉心。

  周秉忠悄然进来,低声道:“万岁爷,长春宫来报,贤妃娘娘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姬晟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顿,眼中波澜不惊。

  “按着旧例赏赐罢”他淡淡道,“让人好生照顾她,朕晚些时候会去看她。”

  “是。”

  周秉忠见万岁爷并无多少喜色,也就识趣退下了。

  须臾,姬晟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女子在乾清宫为自己研墨时的模样。

  “孟昭……”他低喃一声,声音几不可闻,“你倒真是狠心,竟连一封信都不愿意给朕。”

  姬晟低喃,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我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姬晟独自坐了许久,烛火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疲惫与复杂。

  盐案初步告一段落,可北燕对西北蠢蠢欲动,他强压下心底的惆怅,再次返回御案前坐下,继续翻阅奏折。

  这是姬晟自小养成的习惯。

  他年幼时,两宫皇太后摄政,大凡小事都轮不到他来插手,但他每日依然会花费很多时间去看这些奏折。

  从奏折里,他能看到朝堂的暗流涌动,看到民间的疾苦,以及那些隐藏在华丽辞藻之下的野心与忠诚。

  内阁首辅赵丛珂下野,他再三思量,还是提拔了王昶为首辅,又让谢麟担任次辅。

  金陵的秋意渐浓,竹林间落叶纷飞,洞玄观却依旧清冷而宁静。

  李砚来得愈发频繁了。

  起初,他还以“巡视”为由,每隔几日便换了便服前来。

  后来,理由渐渐站不住脚,他索性不再找借口,只是提着食盒和药材,或是几卷难得的医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观前。

  孟昭每次都笑着迎他,亲手为他烹茶。

  “厂臣今日来得正好,前儿我新采了些野菊,不妨尝尝看?”

  她笑得从容,眼波柔和,像春水般轻轻荡开。

  李砚每次对上那双眼睛,心底便会莫名一颤,随即又迅速压下。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只当是多年争权夺利后难得的片刻安宁。

  “娘娘不必如此客气。”李砚垂眸,声音低沉,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臣也只是……顺路。”

  顺路?

  他在金陵的府邸离洞玄观可不算近。

  孟昭从未点破,只是低头为他续茶,指尖偶尔擦过他的手背,便如蜻蜓点水般迅速收回。

  李砚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那一瞬的温热,像火苗般烫进他心底。

  他是内监,本就是是残缺之身,原本不该有这些念头。可面对孟昭时,那种久违的,近乎贪恋的心悸,却一次次打破他的自制。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怜她、惜她,仅此而已。

  孟昭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余光瞥向对面的青袍男子,唇角微微上扬,然后迅速恢复如初。

  她缓缓放下茶碗,神色清明,笑道,“再过些时日就中秋了,秦淮河那边要开灯会,和京中很是不同。厂臣生长在北方,想是还未见过此等盛景,届时不妨去瞧一眼。”

  李砚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孟昭明亮的眸子仿若星辰,唇角那抹笑意像一根极细的钩子,悄无声息勾住了他的心神。

  “灯会?”李砚忽然开口,鬼使神差说了一句:“娘娘若有兴趣,不妨让臣陪您一观。”

  孟昭似是没想到他会主动邀请。

  她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厂臣……这恐怕不妥吧。我如今是废黜之身,又在清修,若与您一同出门,传扬出去总归是不好。”

  她话虽推拒,语调却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留一丝余地。

  李砚看着她这欲拒还迎的模样,心底那股隐秘的悸动愈发强烈。

  他素来果断惯了,此时竟不愿让她再推脱半分,直接替她拿了主意:“无妨,臣会安排妥当,只要稍作乔装便无人能认出。您在观中清苦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况且,您的生辰近了,就当……臣陪娘娘散散心。”

  孟昭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似有波澜,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沉默片刻,仿佛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才堪堪应下:“那便依厂臣所言,只是万事小心,莫要惹出麻烦才好。”

  李砚见她终于答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喜色,很快又被他压下。

  他拱手道:“娘娘放心,臣自有分寸。”

  这日,李砚离开洞玄观时,脚步比往常轻快许多。

  他反复回味着孟昭最后那句软软的应允,心底涌起一股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而竹屋内,孟昭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犹豫神色。

  张嬷嬷低声问:“娘娘,您当真要去?”

  孟昭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声音平静而清冷:“他既主动开口,我又怎能拒绝他的好意?”

  这一步走得正好……李砚对她似乎已有心动,而尚未自知。越是替她拿主意,便陷得越深。

  她眸光微冷,却又带着一丝复杂:“只是……终究是我算计他……”

  张嬷嬷深深看了孟昭一眼,她在宫中多年,哪里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中秋当日,金陵城内早已灯火通明,秦淮河两岸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午后未至申时,李砚便已安排妥当。

  他不便出门,因此并未亲自前往洞玄观,而是派了两名最信任的心腹,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悄然停在观后一处隐蔽的竹林小径旁。

  孟昭早已换好了一身寻常富家女眷的衣裙,头上只插着几支簪子,又戴了帷帽,遮住容貌。

  她提起裙子,张嬷嬷跟在她的身后,神色有些紧张。

  “娘娘,此去……真的无碍吗?”就在孟昭临行前,张嬷嬷再次复问了一句。

  孟昭微微一笑,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方向:“放心吧,李砚已安排好替身,今夜观内一切如常,不会有人察觉。”

  替身是李砚前几日找来的,是他手下的心腹,身形与孟昭相仿,换上孟昭的衣裳,远远看去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要不近前细看,便无人能识破。

  马车平稳前行,车内铺了软垫,还备了薄毯与手炉。

  李砚的心腹一路小心翼翼,半个时辰后,便将孟昭悄无声息地接到了金陵城中一处普通的民宅小院。

  这处宅院位于秦淮河附近的一条僻静巷弄,外表寻常,内里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院中种了几株桂树,此时正飘着淡淡甜香。

  李砚早已在院中等候。

  他换了一件深青的长衫,腰间只系一条普通玉带,看起来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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