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领旨。”
赵丛珂退出大殿时,脚步有些虚浮。
直到走远,他才敢用袖子悄悄拭去额头冷汗,心中翻江倒海。姬晟今日问的话似是而非,难不成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赵丛珂在宦海浮沉多年,很多时候对方只是几句话,甚至小小的一个动作,他都能察觉到很多东西。
姬晟在殿内闭目养神,待他理清楚头绪,三个月后就动手,快刀斩乱麻处理掉这些烂事。
金陵这边,孟昭救济百姓,早早已将自己原先带来的首饰华服尽数变买。
因她大多时候住在洞玄观,又没有去捋金陵守备太监的关系,再有东京那边有人从中作梗,她的供应也就没有那么全了,给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孟昭很快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甚至一度到了没有米下锅的地步。
她和张嬷嬷她们只能自力更生,挑水、砍柴、种菜,什么粗活都要干。
为百姓义诊还是没有停下来,不过孟昭现在只是开方,不给抓药,百姓们也表示理解,
甚至因为怜惜孟昭生活贫困,有不少得过她恩惠的百姓会在夜里偷偷将米肉放在她清修的居所外。
次日,孟昭看着那袋米,眸中微微有些湿润,却很快恢复平静。
她起身将东西收进来,轻声道:“这是何苦呢……他们待我太好了。”
张嬷嬷抹了抹眼角:“娘娘当年在宫中便心善,如今他们记着您的恩德呢。只是……东京来那边,总是卡着咱们的供应。娘娘,您真的不再想想办法吗?哪怕给万岁爷写一封信……”
“不用。”孟昭摇头,声音坚定,“我既已出宫,又是废弃之身。再写信,只会给他添麻烦。”
张嬷嬷也没了法子了,长叹了口气出去了。
孟昭再落魄,也是曾经做过国母的,不乏有看不下去的士绅向她施舍钱粮。
不过这些都被孟昭拒绝了,有人说她有先祖孟圣人之遗风,也有人说她是故作清高,博取贤名。
孟昭听到只是一笑而过,并不以为意。
三个月后,这场关于盐务的贪污大案终于爆发,牵连甚广,抄家下狱不知凡几。
就连远在金陵的孟昭也听到了风声,这场大案称得上是昭平年以来最大的贪污案。
待此事彻底了结,已经是半年后了。
首辅赵丛珂,因此下野。
盐务,向来是国之大弊。
孟昭没想到,赵丛珂素来精明,他竟也卷入其中。看来姬晟这些年隐忍已久,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她心中微微一动,却很快压下那丝思绪。
姬晟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还在后位时,便见过他不动声色间清理朝堂的决绝。如今盐案大爆发,想必朝中已是一番血雨腥风。
只是令孟昭始料不及的是,就在不久之后,她在金陵再次见到了李砚。
原来自从那日姬晟单独召见他后,李砚就隐隐觉的有些不对,虽然他已经极力撇清这些干系,但最终还是被牵连。
姬晟免了他的掌印,又撤了他统领东厂,让他守备金陵。
到金陵上任的这日,李砚一身常服,面色沉静地走下马车。
昔日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如今成了金陵守备太监,手中权柄大打折扣。
在禁廷内没有见到孟昭,李砚心生疑问,召来亲信打听后才知道孟昭去了洞玄观居住。
当晚,李砚便命人暗中打探洞玄观的消息。
次日一早,他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只带了两名随从,悄然来到了洞玄观附近。
孟昭正在为一名咳喘的老者诊脉,忽闻门外有动静,抬眼望去,便见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院门处。
“厂……厂臣?”孟昭微微一怔,随即起身点头致意,“您怎的来了?”
李砚看着她清瘦了许多的脸庞,以及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年前,他还权势滔天时,亲自将被废掉尊位的孟昭送出宫。
如今时过境迁,他自己也成了落难之人。
他苦笑一声,“此时说来话长,容臣后面再同您细说。”
孟昭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点点头,复又继续为老者诊治。
李砚就在一边等着,看着孟昭为那老者开方,又仔细叮嘱了各种注意事项,全都亲力亲为。
直到太阳西沉,孟昭送走了最后一个患者,她才伸了伸懒腰。
她对着李砚笑了笑,“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若不嫌弃,请随我来吧。”
李砚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他送她出宫时,她虽面色苍白,却还是九天上的凤凰。如今见她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为升斗小民诊治,甚至连抓药的钱都要省下……
这份落差,让他也生出几分感慨。
“娘娘言重了。”李砚跟在她身后走进竹屋,声音低沉,“这些年,倒是委屈您了。”
屋内陈设简陋,一灯如豆。
张嬷嬷战战兢兢地端上了两个粗瓷碗,便赶紧退了出去。
孟昭请李砚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我这里简陋的很,厂臣就莫要嫌弃。茶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不过是我亲手炒制的,勉强还能入口,您尝尝看?”
李砚看着眼前这粗瓷碗中泛着清苦的茶汤,再看看孟昭那张依旧温婉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茶味虽淡,却带着一丝山野的清香,竟比宫中那些贡茶更让人心安。
“娘娘亲手所制,自然是好的。”李砚放下碗,声音低沉,“这些年……臣听闻您在金陵救济百姓,甚至为民诊治,实在令臣钦佩。万岁……怕是也未曾想到,您会过得这般清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李砚端着瓷碗, 目光在简陋的竹屋内缓缓扫过。
墙角的药柜上摆着几包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案上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微微跳动, 映照出孟昭那张清瘦却依旧温婉的脸庞。
她虽没有华服点缀,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竟比在宫中时更令人心动。
李砚别过头去, 他垂下眼睫, “娘娘未免也……过得太清苦了些。”
他的声音很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当初臣奉旨送您出宫时, 还以为您至少能得一处安稳的别院。没想到金陵清苦,百姓虽感念您的恩德,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孟昭微微一笑,将茶碗轻轻向他推近了些, 示意他多饮几口。
“厂臣言重了。我既已出宫, 又是废庶之身,如今只想着安稳度日。所谓粗茶淡饭保平安, 便是这个道理,倒是您……”
她顿了顿,眸光柔和却带着探询:“听闻朝中风云变幻。您素来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臂膀,怎么会?”
李砚苦笑一声, 将茶碗放下, 双手置于膝上。
“娘娘慧眼,盐案一事, 牵连甚广。自赵阁老下野以来,户部、盐运使司多少人抄家问斩。臣……也未能置身事外。”
他倒没隐瞒,只是拱手一礼, 将声音压得极低,“万岁能留臣的性命,已然是皇恩浩荡了。”
孟昭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宁静,仿佛早已看透了朝廷的尔虞我诈。
“万岁……他素来恩威并施。厂臣跟随他多年,应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性。盐务关乎国库民生,此事怕是触及到万岁的逆鳞……”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头,“如今您守备金陵,也算是个清闲去处。至少,比留在京中能舒心些时日了。”
舒心?
李砚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由暗自叹息一声。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他被发往金陵,除了牵扯进盐务一案,还有几分刘珍之死的缘故在。
当年他逼死刘珍,万岁爷虽未明说,到底还是对他存了几分埋怨的。
时过境迁,两人同为“落难之人”,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娘娘所言极是,臣来金陵前,万岁只叮嘱了一句,让臣好生看着金陵,其余的,再无多言。”
李砚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几分,“娘娘这些时日,可曾……想起过万岁?”
孟昭的手微微一颤,茶汤险些溢出。
她很快稳住心神,勉强笑了笑:“我出宫已久,您又何必再提那些。我如今只想为百姓们尽些绵薄之力,为阿圆以及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多积些阴德,盼他们早登极乐。”
屋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张嬷嬷在门外徘徊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敢进来打扰。
李砚听的五味杂陈,他想起大公主离去的那个夜晚,眼前的女子怀中抱着幼儿,披头散发如鬼魅般走在宫道上。
“娘娘心善,也是百姓有福。”李砚起身,拱手一礼,“臣今日冒昧前来,一是想亲眼看看您的近况,二来……也有一份私心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