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姬晟以身犯险引逆王余党出手, 事后狠狠清理了这些逆贼, 可没想到,这些残余势力却通过这些参选的秀女在宫中安插眼线, 意图东山再起。
万幸陈庶人是个没运道的,卷进了后宫争斗之中,还没来得及生出事端,就陨了性命, 否则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更令人震惊的是, 顺着陈庶人的旧账往下查,周秉忠还挖出了盐务上的惊天贪污案。
户部、盐运使司、四川几处盐场, 竟有多名官员收受巨额贿赂,私卖盐引、勾结盐枭、侵吞国帑。
初步估算了一下,涉案人数就多达百余之多, 包括朝中数个要害部门。甚至连当今首辅也牵涉其中,毕竟当初南下巡盐的郭子章就是他举荐的。
周秉忠查到后来,额头冷汗涔涔,瞠目结舌。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当即连夜将所有卷宗整理成册,密呈御前。
姬晟展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如水。
烛火映在他俊美的脸庞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看着里面的东西,他猛地一拍御案,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当初为凑军需,他采纳了赵丛珂的意见,让郭子章南下巡盐,他默认了赵丛珂他们在里面分一笔,没想到竟然会贪污如此之多。
算上瞒报的账目,税银共计六百万两,到了国库却只有两百万两,还不到一半之数。
只是当他看到卷宗最末处的那一行名字时,眼神骤然一凝,竟然是李砚。
姬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本以为李砚是自己最忠心的鹰犬,却没想到连他也敢在如此要害之事上伸手。
当初为筹措西北军需,他确实采纳了赵丛珂的建议,默认让郭子章南下巡盐,也默认了他们在盐税中分一杯羹。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贪污到如此地步。
算上瞒报的账目,此次盐税共计应入六百万两,可最终抵达国库的,却只有两百万两,还不到一半之数!
“这些蠹虫!”姬晟声音冷得几乎结冰。
殿内,周秉忠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姬晟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他一定要严办这些贪官污吏,但绝对不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爆出来,否则一定会引起动乱。
姬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此事……朕知晓了。你做得很好,但从今日起,此卷宗之事,不得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包括赵皇贵妃、定嫔,甚至是朕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可提。”
周秉忠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奴婢遵旨,只是……赵阁老与掌印那边……”
“闭嘴。”姬晟冷冷打断他,目光如刀,“朕自有分寸。你现在立刻回去,将所有相关人等的名单、账册、往来书信整理成三份,一份留在你手中,一份密存于内库,一份……呈给朕。记住,动作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
周秉忠叩首后,躬身退下,殿内重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姬晟独自坐在御案后,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沿,脑海中飞速转动着无数念头。
盐务之弊,已如毒瘤深入骨髓。
若一刀斩下,朝堂必然震荡,大周跟北燕的战事刚刚停歇,若因内乱导致北燕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李砚的名字。
那个曾为他出生入死,替他清除无数暗桩的人,竟也在盐引上伸了手。
没想到这些人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他们拿四百万,只给他分两百万……
“呵……”
姬晟低笑一声,笑意却极冷。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
夜风裹挟着沉香扑面而来,却依旧难以压住他心中泛起的杀意。
“来人。”
门外立即走进来一个内侍,“万岁爷。”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后,召李砚、赵首辅入乾清宫觐见。记住,只说朕要问西北军需调度之事,不许走漏风声。”
“遵旨。”
内侍退下后,姬晟又站了许久。
他想起定嫔今日在殿前哭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当年陈庶人之死,本就是后宫争斗的牺牲品,如今却成了牵出这桩惊天大案的引子,也算她死得其所。
只是赵皇贵妃那边……
姬晟眉头微皱。
若此事真与她有关,他绝不会手软。
可若只是底下人借她的名头胡作非为,又该如何平衡后宫与朝堂?
夜色愈发深沉,乾清宫的灯火却彻夜未灭。
次日早朝,姬晟一如往常地听完各部奏报,面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端倪。
散朝后,他只留下了李砚一人。
李砚一身绯袍,跪于殿中,依旧是那副沉稳忠谨的模样:“臣叩见万岁。”
姬晟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厂臣,汝觉的,这些年朕待你可还好?”
李砚身形猛地一震,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起来,他反复思量这些时日是否哪里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他额头冷汗隐现,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沉稳模样,叩首道:“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姬晟微微点头,又似不经意般问道:“西北军需调度之事,近来可有难处?最近的事……可都还顺畅?”
李砚心头微动,只当陛下是担忧边关战事,忙回道:“回万岁,户部和兵部业已按例解送,臣已督促他们加快转运,绝不会耽误西北大军粮饷。”
他答得滴水不漏,丝毫未将此事与那桩贪墨旧账联系起来。
姬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并未深究,只是又问了几句朝中人事、暗桩布置,以及李砚近来是否察觉到什么异动。
李砚一一作答,态度恭谨,毫无破绽。
见他始终未往盐务那件旧事上联想,姬晟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起身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李砚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颇为亲近,“厂臣忠心耿耿,朕素来知晓。这些年你为朕鞍前马后,辛苦了。下去吧,好生办差,朕还有几桩要事要你暗中盯着,把陈庶人从前那几个宫人再查查,另外,留意一下赵丛珂近来的动向,不可声张。”
李砚心中稍定,忙躬身道:“臣领旨。”
低头行礼时,李砚眸光暗了暗,觉察出了一丝异样,他在权力场上倾轧多年,这点子心胸还是有的。
再抬头时,他脸上一片平静,再无方才的阴暗。
待李砚退出养心殿后,姬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重新归于冷峻。
他转身回到御案后,望着那份尚未合上的卷宗,眼中杀机毕露。
“李砚……你若只是小贪,朕尚可留你一命。可若当真与那些蠹虫沆瀣一气……”
殿外,周秉忠悄无声息地进来,跪伏在地:“万岁,赵阁老已经在宫外侯着了。”
姬晟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步入殿中。
赵丛珂穿着一身朝服,精神矍铄,行礼时不卑不亢:“老臣叩见万岁。”
“起来吧。”姬晟靠坐在龙椅上,单手支颐,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朕今日留你,是有要事相商。北燕虽暂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几件国策,近来推行的如何了?”
“回万岁,岭南开荒拓土已见成效,移民垦田二十余万亩,新收民户三万余户,秋粮可增两成,已初见成效。自从赋役合并后,官吏从中渔利之处已大为减少,全国各地的隐田初步清丈完毕,共计两百四十万顷。只是,用兵耗费巨大,若有战事,国库虽有补充,却仍捉襟见肘,难以持久。”
姬晟听完,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两百四十万顷隐田……数目倒是不小。清丈所得银两,可都入了国库?一条鞭法推行以来,户部账册上可还干净?”
赵丛珂心头微沉,面上却愈发恭谨:“万岁放心,清丈所得田赋与银粮,均已按例解送户部,老臣亲自过目三次,绝无半点遗漏。只是西北军需如流水一般,盐税、商税再加上这些新政进项,也能勉强支撑。”
姬晟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不快不慢,却让殿内的空气愈发压抑。
“盐税……”他忽然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这的确是重中之重,四川盐场那边,可有盐枭滋事?爱卿与户部、盐运使司,可曾收到什么消息?”
赵丛珂垂首道:“自从万岁登临大位,盐场秩序已稳,私盐之风大减。只是盐枭历来难绝。老臣已严令各地严防死守,翻不起什么大浪。”
姬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赵阁老做事向来稳妥,朕信你。国库空虚是实情,但朕不希望看到有人在这个时候借机中饱私囊。你下去后,好生督促户部与盐运使司,把账目再核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