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经过玄清真人搭线,孟昭结识了观中一位姓殷的老道,他在此隐居多年的。
此人早年曾是江南一带的名医,不知因何故,隐姓埋名在洞玄观后山,专心研习岐黄与道家养生之术。
孟昭拜访三次,态度谦和,最终才得了他的青眼。
他见孟昭心性沉稳,又有几分投缘,便也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每日早课之后,孟昭便在殷姓老道旁的药庐中,跟着他辨识药材,研读《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
每逢为百姓义诊时,她便立于请来的太医旁,帮着抓药、配伍、记录脉案,耳濡目染之下,进境极快。
半年光阴悄然而逝。
这一日,洞玄观前照旧排着长队。
孟昭已换下厚重的冬袍,着一身月白道袍,外罩浅青鹤氅,气质越发清逸出尘。
她坐在张太医身侧,亲自为一位年幼的孩童诊脉。
因受寒咳喘多日,那小儿面色青白。
孟昭指腹轻按其寸关尺,凝神片刻,开口道:“这是风寒入肺,脾胃亦有些虚弱。余以为,宜用杏苏散加减,佐以六君子汤调理中焦。平时饮食上忌食生冷油腻之物即刻。”
张太医抚了抚颌下长须,亲手切脉后,跟着点点头,“仙师进步极快,看来不久之后就不必老夫在此了。”
孟昭微微一笑,“太医过誉了,我不过借着这方寸之地,稍稍习得些皮毛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这些无依无靠的百姓。”
她说话时声音温和,指尖却稳稳地为那孩童写下方子,笔迹清隽有力。
递给一旁的碧兰:“按此方抓药即可。”
张太医捋须赞叹:“仙师心怀慈悲,又悟性极高,老夫行医半生,少见如此心性与天赋兼具之人。往后若有疑难,尽管来问老夫。”
孟昭颔首道谢,目送张太医去给下一位病人诊脉,自己则起身,将配好的药包亲手递给孩童的母亲,低声叮嘱了几句饮食禁忌与煎药之法。
那妇人眼圈发红,跪下就要磕头,被孟昭亲自扶起。
“快起来罢,仔细委屈了孩子。”她轻声道,“往后若还有难处,尽管来这里寻我。”
妇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这才抱着孩子离去了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孟昭轻轻揉着眉心。
张嬷嬷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参茶,心疼道:“您这样日日劳累,奴婢瞧着都心疼。那些百姓的病,交给太医也就够了,您又何必亲自动手……”
孟昭抿了一口茶,淡淡笑道:“医者仁心,若真能帮助到他们,也是大功一件。”
更何况,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竹林,久久不能平复。
很快,孟昭亲自为百姓诊治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在金陵城中迅速传开。
妙静仙师不仅施衣施粮,还亲自坐诊、抓药,且医术也好,待人又极为和善,很快便成了百姓口中的“活菩萨”,不乏有人在家中供奉了她的长生牌位。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宫里的皇贵妃自然免不了被拉出来比较一番。
百姓们或许不明白皇后和皇贵妃有什么区别,但他们看来,赵皇贵妃身为妾室竟然逼迫正头娘子下堂,这是极不合常理。
姬晟身为君父,他们自是不敢责怪,赵皇贵妃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出气筒了。消息传到东京后,永宁宫又碎了好些官窑的瓷器。
时光如梭,又是数月过去。
这一日,洞玄观后山的药庐内,殷老道正与孟昭对坐品茶。案上摆着几本翻得发毛的医书,还有新采的几味药材。
殷老道眯着眼打量她,忽而叹道:“你天资聪颖,心性沉稳,实乃习医的上佳之材。可惜……你终究不是寻常人。”
孟昭闻言,轻轻放下茶盏,目光平静:“您何出此言?”
殷老道捋须,声音低沉:“老道虽常年隐居山野,不过扪心自问,看人的眼光是不会有错的。”
殷老道顿了顿,目光如古井般深沉,却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通透。
“老道隐居于此,本就为躲避俗世纷扰。只是你施恩于民,习医济世……怕是不止为了积德行善那么简单吧?”
孟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幽深:“您多虑了,如今我只想在此处安身立命,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至于其他……您多虑了。”
空气很快安静下来,只余下阵阵的风声。
殷老道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强求,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愈发幽远。
“也罢,老道年纪大了,不爱管这些俗事。只是提醒你一句,人心犹可算,天意终难测。算计人心的人,最后只会掉进自己的陷阱。”
孟昭微微欠身,声音温和:“真人指点,晚辈记住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医理与养生之道,殷老道便挥挥手让她自去。
孟昭走出药庐时,天色已近黄昏,初夏的余晖洒在竹林间,斑驳陆离。
她负手而立,月白道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整个人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望着不远处的宫廷,孟昭抿了抿唇。
这是当年高庙皇帝逐鹿天下的起点,也是周室的龙兴之地。
金陵王气虽已千年,余韵却仍萦绕不散,昔日为六朝古都,多少帝王在此兴起,又在此覆灭。
她如今寄身于此,既是无奈的放逐,又何尝不是一场新的布局?
“娘娘……”张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您站了许久,晚风有些凉的,您还是回去歇歇吧?”
孟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头:“嬷嬷,你说,这金陵的山水,究竟是埋葬了多少野心,还是孕育了多少可能?”
张嬷嬷一怔,随即低声道:“老奴愚钝,只知道跟着您走,总不会错。”
孟昭轻笑一声,转过身来,夕阳的余光在她眉眼间镀上一层暖意,却难掩那双眸子里的幽深。
“走吧。明日让人再跑一趟城中,把新采的药材分发给那几户痨病的孤寡老人。”
回到金霞洞,灯火已起。
孟昭坐在案前,继续整理今日的医案。
殷老道所授的岐黄之术,她学得极快,尤其在脉诊与温病调理上,已隐隐有青出于蓝之势。
这些日子,她亲手救下的百姓越来越多,妙静仙师之名已不限于金陵一城,甚至其他州府的病患慕名前来。
另外一边,乾清宫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姬晟望着面前奏请册立皇贵妃赵氏为后的折子,不由冷笑了一声。
皇后才被废了多久,这些人耐不住性子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赵妃在背后勾结朝臣。
他随手将折子扔到一旁,声音低沉:“将这些劳什子全都打回去。”
周秉忠低头应是,却不敢多言。
他伺候姬晟多年,最懂这位天子的心思,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往往都藏着深意。
周秉忠瞧瞧瞄了永宁宫的方向一眼,皇贵妃想要正位中宫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妙静真人出宫还未满一年,当初姬晟废黜她的皇后尊位原本只是为了打击南麓党的势力。万岁爷如今还没忘了那位,这个时候皇贵妃煽动党羽想要坐上皇后的位置,可谓是精准踩到了姬晟的逆鳞。
他暗暗在心底摇了摇头,赵皇贵妃太心急了些,想要入主中宫,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姬晟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脑海中却浮现出孟昭那张温婉的面容,不由长叹一声。
“妙静仙师……”
他低声念出这个称号,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废后本是权宜之计,为的是震慑南麓党那些尾大不掉的旧臣。
周秉忠见状,犹豫片刻,低声进言:“万岁爷可要召妙静仙师回京?”
姬晟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必,由她去吧。”
周秉忠愈发猜不透主子的心意了。
他低头退下时,暗忖:万岁爷对妙静真人分明未曾忘怀,却又任由她在金陵自生自长,当真是难以捉摸。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数月。
而一场席卷整个朝廷的风波,将所有人打的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乾清宫的夜色愈发沉重, 姬晟批阅完边关急报后,眉头紧锁。
北燕近年先后在白条河、霸州等地失利,将主意又打到了西北。
西北战事骤起, 本已让他心烦意乱,而后宫也不安宁,又生出了波澜。
定嫔闹着又要彻查当年她小产一事, 不知她从哪里寻到了当年陈氏身边的几个奴婢。将他们提溜到他跟前后, 话里话外都指向了这件事是赵皇贵妃指使的, 陈氏只是被扣了黑锅而已。
姬晟如今哪有什么闲心去理会她的事, 打发了周秉忠顺着去查查也就罢了, 只是一查不要紧,竟然捅出了马蜂窝。
周秉忠顺藤摸瓜之下,竟牵出更多惊人内情:陈庶人当年不仅仅是替赵氏办事,她竟然还与逆王余党有些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