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低头轻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如此说来,那被削去的一面,倒也算不得冤枉。”
玄清真人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仙师能如此想,便是真正通透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金陵虽远,终究还在大周疆土之内。山高水远,人心却近。”
孟昭眸光微动,伸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优雅。
“多谢真人点醒。”她起身,盈盈一礼,“我记下了。往后,还请真人多多照拂。”
玄清真人亦起身还礼,面上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仙师严重了。贫道只是个看山看水的出家人,能帮的,也不过一二。”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金陵风物,道藏典故,方才作别。
回重华宫的路上,张嬷嬷低声问道:“娘娘,那玄清真人的话……是否可信?”
孟昭靠在软垫上,望着车帘外掠过的竹林,声音淡然:“两可之间罢。但至少,他今日这番话,已足够我验证许多事。”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清真人方才的言语。
看来,此人对当今朝局了如指掌。
此后一连数日,孟昭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晨起诵经,午后抄录道藏,傍晚在院中散步,偶尔让碧兰取来一些杂记翻看,日子倒也闲散舒适。
她对外始终一副清心寡欲,潜心修道的模样,就连金陵守备太监前来请安,也只得了她几句不咸不淡的叮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和东京不同, 金陵的冬日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数月来,孟昭每日雷打不动去洞玄观做早课,然后再打一套掌法。
这套掌法还是她同观里几个道姑学习的, 说是有养生之效。
以她的年纪,现在才学这些是有些晚了的,只能说是活动活动筋骨。
孟昭在洞玄观后面的金霞洞开辟了一片道场, 自号金霞元君, 仅供奉三清真人并两宫皇太后的神主牌位。
她盘坐在一个蒲团上, 呼吸绵长而均匀, 月白色的道袍铺散在蒲团上, 整个人如一尊静置的玉像。
洞中香烟袅绕,混着淡淡的沉水香与泥土清气,令人心神宁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袭来。
张嬷嬷缓步走了进来, 停在洞口三步之外, 躬身候着。
孟昭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嬷嬷,可是把东西都派出去了?”
张嬷嬷忙上前两步,低声回道:“您放心, 都已按您的吩咐, 分发下去了。奴婢让几个可靠的人分作几路去城中的慈幼局、贫民生活的街巷以及周遭的几个村落。棉衣是按人头给的,钱粮也够他们熬过这个冬。那些百姓听说东西是您给的, 一个个都感恩戴德,还说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孟昭轻轻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却很快隐去。
她伸手抚了抚膝上的道袍褶皱,声音低缓:“金陵冬日苦寒,若能少死几个人,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你让碧兰请两个太医在洞玄观坐诊,诊费就从我这里出。”
“是,奴婢记下了。”张嬷嬷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娘娘自己带来的份例本就不多,您这样贴补外面……万一东京里那位再克扣……”
孟昭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那位如今正忙着争那个位置,哪有闲情逸致管我在金陵如何度日。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地望向洞外被风吹动的竹影,“咱们不能只在意一时的得失,眼光还是要放长远些的。”
所谓广积粮,缓称王,就是这个道理。
此时深耕她贤德的名声,并无什么不妥。
再者,如果永宁宫那位真想要磋磨她,正好落入她的下怀。
张嬷嬷抿紧嘴唇,不再劝阻。
她伺候孟昭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看似温软,实则心中自有丘壑。
孟昭缓缓起身,月白道袍随着动作拂动,带起一丝清冷的暗香。
张嬷嬷赶紧上前搀扶。
“走吧,出去走走。”孟昭轻声道,“这几日抄经抄得手都酸了,正好去竹林边透透气。”
两人出了金霞洞,沿着石径缓缓而行。
冬日的金陵,寒意已深,竹林间风声萧萧,孟昭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江面隐约的帆影,目光悠远。
“赵氏那儿没什么消息?”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张嬷嬷低声道:“贞顺夫人那里传了信过来,宫里虽还没正式下旨册后,但赵氏已掌了凤印,六宫事务也多由她打理,贤妃她们都得看她脸色。只是……万岁爷近来倒是多有去定嫔那里,对赵氏倒不似从前那般专房之宠了。”
孟昭闻言,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清冷的讥诮。
果然。
她那位好丈夫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女色,而是权柄。
赵氏以为靠着子嗣和宠爱就能上位,却不知,她越是这样急不可耐,距离那个位置也就越远。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嬷嬷脸上:“嬷嬷,替我准备笔墨。我要给万岁爷写一封信,报一报在金陵修道的心得。顺嘴提一提百姓冬日的疾苦。”
张嬷嬷心领神会,忙应了下来。
夜色渐深时,重华宫的灯火仍亮着。
孟昭坐在灯下,笔走龙蛇,一封语气恭顺,字里行间却暗藏玄机的书信很快就书写完毕。
她封好火漆,交给张嬷嬷:“明日一早,遣人送往东京。”
见孟昭并未特别嘱咐,张嬷嬷一时有些迟疑。
现下宫中是赵氏当家,如果就这样直接送回去,这封信必然不会出现在姬晟的御案上。
“娘娘……”
孟昭转过头,明白了张嬷嬷的顾虑,然而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去送吧,无妨。”
她自然知道赵氏会从中作梗,可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张嬷嬷接过信笺,深施一礼后告退了。
孟昭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平安符,檀香味已淡,却仍能嗅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李砚……
她心中无声地念了一句,随即又摇头,现在还没到用他的时候。
来日方长。
如孟昭所料想的那样,这封信并没有出现在姬晟面前,半路被赵皇贵妃截去了永宁宫。
“都被赶去金陵了还不安分,还想着如何卖惨博取同情。”
赵皇贵妃抓着那封信函,气的一拍手下的案几,连碎了好几件瓷器。
一旁的珊瑚小心翼翼地捡起信纸,低声道:“娘娘息怒,妙静仙师的信里倒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只是报了平安,又提了金陵冬日苦寒,望宫中能多发些棉衣钱粮……”
“住口!”赵皇贵妃厉声打断,“她明着是关心百姓,暗着不就是说本宫刻薄,苛待她的供应。传出去,还不知多少人要说本宫容不下她。”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艳丽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去把这信烧了,一字不许让万岁爷看见。另外,派人盯着金陵那边,她时不时就往慈幼局和贫民巷送东西,摆明了是要在外面立牌坊,收买人心。真当本宫不知道她的打算?”
珊瑚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娘娘,如今立您为后的事还没定下来,万岁爷近来又常去定嫔的宫里。若这时候闹得太大,让旁人看了笑话到也罢,可您在万岁爷跟前失了圣心就不美了。
赵皇贵妃闻言,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她当然知道眼下形势微妙。
皇后之位看似触手可及,可姬晟的态度却越来越捉摸不定。
“也罢,你且先压着。”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榻上,冷笑一声,“让她在金陵继续做她的真人菩萨吧。本宫倒要看看,她一个被废的皇后,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与此同时,金陵这边,孟昭尚未歇息。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新抄的《道德经》,笔尖却久久未落。
张嬷嬷端着热茶进来,轻声道:“娘娘,咱们带来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奴婢觉的,还是停了一月两次的看诊罢。”
孟昭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再坚持一段时日罢,若是银子不够,就把我那些首饰卖了吧。太医坐诊的事不能停。”
张嬷嬷叹了口气,却终究没再多劝。
她知道自家主子一旦做了决定,便极少回头。
第二日清晨,洞玄观聚起了不少衣衫单薄的百姓。
张嬷嬷带着几个小道姑分发着新一批的棉衣与药包,孟昭则换了一身素净的道袍,亲自站在金霞洞口,温和地与前来道谢的妇孺说话。
她的姿态不疾不徐,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安抚力。很快,妙静仙师的名声便又在城中贫巷与乡野间传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