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196)

  孟昭低头轻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如此说来,那被削去的一面,倒也算不得冤枉。”

  玄清真人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仙师能如此想,便是真正通透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金陵虽远,终究还在大周疆土之内。山高水远,人心却近。”

  孟昭眸光微动,伸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优雅。

  “多谢真人点醒。”她起身,盈盈一礼,“我记下了。往后,还请真人多多照拂。”

  玄清真人亦起身还礼,面上始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仙师严重了。贫道只是个看山看水的出家人,能帮的,也不过一二。”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金陵风物,道藏典故,方才作别。

  回重华宫的路上,张嬷嬷低声问道:“娘娘,那玄清真人的话……是否可信?”

  孟昭靠在软垫上,望着车帘外掠过的竹林,声音淡然:“两可之间罢。但至少,他今日这番话,已足够我验证许多事。”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清真人方才的言语。

  看来,此人对当今朝局了如指掌。

  此后一连数日,孟昭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晨起诵经,午后抄录道藏,傍晚在院中散步,偶尔让碧兰取来一些杂记翻看,日子倒也闲散舒适。

  她对外始终一副清心寡欲,潜心修道的模样,就连金陵守备太监前来请安,也只得了她几句不咸不淡的叮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和东京不同, 金陵的冬日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数月来,孟昭每日雷打不动去洞玄观做早课,然后再打一套掌法。

  这套掌法还是她同观里几个道姑学习的, 说是有养生之效。

  以她的年纪,现在才学这些是有些晚了的,只能说是活动活动筋骨。

  孟昭在洞玄观后面的金霞洞开辟了一片道场, 自号金霞元君, 仅供奉三清真人并两宫皇太后的神主牌位。

  她盘坐在一个蒲团上, 呼吸绵长而均匀, 月白色的道袍铺散在蒲团上, 整个人如一尊静置的玉像。

  洞中香烟袅绕,混着淡淡的沉水香与泥土清气,令人心神宁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袭来。

  张嬷嬷缓步走了进来, 停在洞口三步之外, 躬身候着。

  孟昭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嬷嬷,可是把东西都派出去了?”

  张嬷嬷忙上前两步,低声回道:“您放心, 都已按您的吩咐, 分发下去了。奴婢让几个可靠的人分作几路去城中的慈幼局、贫民生活的街巷以及周遭的几个村落。棉衣是按人头给的,钱粮也够他们熬过这个冬。那些百姓听说东西是您给的, 一个个都感恩戴德,还说要给您立长生牌位。”

  孟昭轻轻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却很快隐去。

  她伸手抚了抚膝上的道袍褶皱,声音低缓:“金陵冬日苦寒,若能少死几个人,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你让碧兰请两个太医在洞玄观坐诊,诊费就从我这里出。”

  “是,奴婢记下了。”张嬷嬷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心疼,“娘娘自己带来的份例本就不多,您这样贴补外面……万一东京里那位再克扣……”

  孟昭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那位如今正忙着争那个位置,哪有闲情逸致管我在金陵如何度日。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地望向洞外被风吹动的竹影,“咱们不能只在意一时的得失,眼光还是要放长远些的。”

  所谓广积粮,缓称王,就是这个道理。

  此时深耕她贤德的名声,并无什么不妥。

  再者,如果永宁宫那位真想要磋磨她,正好落入她的下怀。

  张嬷嬷抿紧嘴唇,不再劝阻。

  她伺候孟昭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看似温软,实则心中自有丘壑。

  孟昭缓缓起身,月白道袍随着动作拂动,带起一丝清冷的暗香。

  张嬷嬷赶紧上前搀扶。

  “走吧,出去走走。”孟昭轻声道,“这几日抄经抄得手都酸了,正好去竹林边透透气。”

  两人出了金霞洞,沿着石径缓缓而行。

  冬日的金陵,寒意已深,竹林间风声萧萧,孟昭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江面隐约的帆影,目光悠远。

  “赵氏那儿没什么消息?”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张嬷嬷低声道:“贞顺夫人那里传了信过来,宫里虽还没正式下旨册后,但赵氏已掌了凤印,六宫事务也多由她打理,贤妃她们都得看她脸色。只是……万岁爷近来倒是多有去定嫔那里,对赵氏倒不似从前那般专房之宠了。”

  孟昭闻言,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清冷的讥诮。

  果然。

  她那位好丈夫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女色,而是权柄。

  赵氏以为靠着子嗣和宠爱就能上位,却不知,她越是这样急不可耐,距离那个位置也就越远。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嬷嬷脸上:“嬷嬷,替我准备笔墨。我要给万岁爷写一封信,报一报在金陵修道的心得。顺嘴提一提百姓冬日的疾苦。”

  张嬷嬷心领神会,忙应了下来。

  夜色渐深时,重华宫的灯火仍亮着。

  孟昭坐在灯下,笔走龙蛇,一封语气恭顺,字里行间却暗藏玄机的书信很快就书写完毕。

  她封好火漆,交给张嬷嬷:“明日一早,遣人送往东京。”

  见孟昭并未特别嘱咐,张嬷嬷一时有些迟疑。

  现下宫中是赵氏当家,如果就这样直接送回去,这封信必然不会出现在姬晟的御案上。

  “娘娘……”

  孟昭转过头,明白了张嬷嬷的顾虑,然而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去送吧,无妨。”

  她自然知道赵氏会从中作梗,可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张嬷嬷接过信笺,深施一礼后告退了。

  孟昭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平安符,檀香味已淡,却仍能嗅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李砚……

  她心中无声地念了一句,随即又摇头,现在还没到用他的时候。

  来日方长。

  如孟昭所料想的那样,这封信并没有出现在姬晟面前,半路被赵皇贵妃截去了永宁宫。

  “都被赶去金陵了还不安分,还想着如何卖惨博取同情。”

  赵皇贵妃抓着那封信函,气的一拍手下的案几,连碎了好几件瓷器。

  一旁的珊瑚小心翼翼地捡起信纸,低声道:“娘娘息怒,妙静仙师的信里倒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只是报了平安,又提了金陵冬日苦寒,望宫中能多发些棉衣钱粮……”

  “住口!”赵皇贵妃厉声打断,“她明着是关心百姓,暗着不就是说本宫刻薄,苛待她的供应。传出去,还不知多少人要说本宫容不下她。”

  她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艳丽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去把这信烧了,一字不许让万岁爷看见。另外,派人盯着金陵那边,她时不时就往慈幼局和贫民巷送东西,摆明了是要在外面立牌坊,收买人心。真当本宫不知道她的打算?”

  珊瑚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娘娘,如今立您为后的事还没定下来,万岁爷近来又常去定嫔的宫里。若这时候闹得太大,让旁人看了笑话到也罢,可您在万岁爷跟前失了圣心就不美了。

  赵皇贵妃闻言,脚步一顿,脸色阴晴不定。

  她当然知道眼下形势微妙。

  皇后之位看似触手可及,可姬晟的态度却越来越捉摸不定。

  “也罢,你且先压着。”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榻上,冷笑一声,“让她在金陵继续做她的真人菩萨吧。本宫倒要看看,她一个被废的皇后,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与此同时,金陵这边,孟昭尚未歇息。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新抄的《道德经》,笔尖却久久未落。

  张嬷嬷端着热茶进来,轻声道:“娘娘,咱们带来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奴婢觉的,还是停了一月两次的看诊罢。”

  孟昭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再坚持一段时日罢,若是银子不够,就把我那些首饰卖了吧。太医坐诊的事不能停。”

  张嬷嬷叹了口气,却终究没再多劝。

  她知道自家主子一旦做了决定,便极少回头。

  第二日清晨,洞玄观聚起了不少衣衫单薄的百姓。

  张嬷嬷带着几个小道姑分发着新一批的棉衣与药包,孟昭则换了一身素净的道袍,亲自站在金霞洞口,温和地与前来道谢的妇孺说话。

  她的姿态不疾不徐,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安抚力。很快,妙静仙师的名声便又在城中贫巷与乡野间传开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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