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放心,臣知道分寸。”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娘娘此去金陵,山高水远,怕是再无人能护得周全。臣已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人暗中跟随,若有任何不妥,您只管让他们传信。”
孟昭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浅笑:“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总是多管闲事。”
李砚没有笑,只是单膝跪地,再次行了一礼:“臣送娘娘最后一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奉上:“里面是一枚平安符,是臣特意在皇觉寺求过的,愿娘娘此去平安,诸事胜意。”
孟昭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盒面,心头微微一颤。
她没有打开,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身后,张嬷嬷等人早已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孟昭重新登上辇车,临上车前,她最后一次回头,将一件东西塞进了李砚的掌心之中,贝齿轻启:“当年阿圆的事,我很感激你,祝君履新顺遂。”
话音刚落,她深深看了李砚一眼,复又补充了一句:“我过生辰时,你送我的那对孔雀,我很喜欢……”
言毕,孟昭钻进了马车内,没有给李砚留半点缓冲的时间。
李砚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热。
虽未细看,只凭触觉便知道是荷包、香囊之类的女红。
他低头向手里看去,是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上面还绣着雁衔绶带的图案。
李砚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道旁的枯草,吹得他宽大的官袍猎猎作响。
车队很快就再次启动。
李砚骑马跟在侧后,目光始终落在中间那辆素净的辇车上。
直到官道分岔,他才勒住马缰,停在原地。
娘娘。
他最终只在心头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车队的轮声辘辘,渐行渐远。
李砚却久久未动,直至那抹白净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缓缓握紧了那个荷包,指节泛白。
身后随行的厂卫亲信小心翼翼地开口:“掌印……”
“回宫。”李砚的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转身上马,再未回头。
与此同时,孟昭的脸上全然没了之前的顾影自怜和柔和。
她打开了那个锦盒,一枚用黄纸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福映入眼帘,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她缓缓捻起这枚符箓,指尖在粗糙的黄纸上轻轻摩挲。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间漏进的一线天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孟昭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冷,令人不敢直视。
到达金陵时,已然是半个月后了。
金陵旧宫的规模不比东京大,不过山川形胜,江水环绕,反倒多了几分疏朗清逸。
守备旧都的太监将她安置在了禁廷东侧的重华宫,那里依山傍水,后面就是洞玄观。
重华宫的院中栽有一株老桂树,此时正值花期,香气馥郁,冲淡了孟昭连日来的舟车劳顿。
张嬷嬷在一旁感慨:“娘娘,这里虽不比坤宁宫华贵,可胜在清净。奴婢看过了,后面还有一处竹林和水榭,夏日的时候可以去那边消暑。”
孟昭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
她让碧兰几人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厚赏了镇守在金陵的守备太监,这才在案前坐下,奋笔疾书向宫中报平安信。
是夜,用过晚膳后,孟昭坐在院中的躺椅上,微微仰头,任由带着桂花香的夜风拂过面颊。
月光如水,洒在重华宫的青砖黛瓦上,也落在她一袭素白中衣上,整个人显得清冷而缥缈。
张嬷嬷在一旁陪着,偶尔说几句闲话,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她的清静。
“娘娘,这里离洞玄观只隔了一道宫墙,听说观里的主持玄清真人道行极高,当年先帝南巡时还召见过他。”张嬷嬷试探着开口,“要不明日让奴婢去打听打听?”
孟昭眼睫微动,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用急。”她声音温软,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既然万岁封了我妙静仙师,那便要做得像一些。明日一早,你陪我去洞玄观上香,参拜三清真人,对外就说我要静心修道,暂不见外客。”
张嬷嬷心领神会,忙应了下来。
夜风渐凉,孟昭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千里云山,看见东京城中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半晌,她忽然低声开口:“嬷嬷,你说赵氏如今在想什么?”
张嬷嬷怔了怔,有些不大明白孟昭这个时候点出她的用意。
不过但凡中宫空悬,新后人选无非是从资历深厚且德才兼备的后妃,亦或是秀女中册立。
姬晟于女色上并不上心,后宫满打满算也没有十个人。自家娘娘被废位,赵皇贵妃是最有可能登临后位的人选,如今可不就是新后的热门人选么。
她欲言又止,想要说呢,却又怕这个时候戳中了孟昭的痛处,反倒让她伤心。
见张嬷嬷一脸难色,孟昭自是看出了她的意图,她摇摇头,“赵妃自以为将我赶下来,她就能登上那个位置,殊不知,她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了这个时候,孟昭也明白了些姬晟执意废黜她皇后尊位的意图了。
她承认,姬晟宠爱赵氏,但还不至于到了朝臣说的那样色令智昏的地步。
南麓党这些年确实尾大不掉,朝堂上隐隐有“后党”之称。别说是龙椅上的天子了,即便是另外几位阁臣,说不得也有了想法,如何不令人忌惮。
留着她,便是给南麓党留了一面旗帜。只有废了她,才能彻底打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顺道敲打一下那些自以为是的人。
当然,这些只是孟昭的猜测。
至于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此,还有待商榷。
她想起了谢东山让人给她传进来的秘信,上面只有龙蛰蠖屈四字。
龙冬眠,尺蠖屈身。
眼下的情况,她只有极力隐忍待时。但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蛰于渊,亦非永眠。
“娘娘?”张嬷嬷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孟昭回过神,声音平静:“无事,明日去洞玄观的事,你去安排罢。替我准备鲜花果品,我要为两宫娘娘祈福……”
张嬷嬷应下,却没立刻离开。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娘娘,李掌印那边……可要去信?”
孟昭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树上。
夜风拂过,桂花香气幽幽钻进鼻端,甜得几乎发苦。
“暂时不用回了。”她淡淡道,“咱们在这里的动静,瞒不过他。”
张嬷嬷心领神会,悄然退了下去。
第二日,重华宫一行人早早便往洞玄观而去。
孟昭仍着那身月白素服,外罩一件浅青鹤氅,步履从容。
玄清真人亲自在山门迎接,见她带来大束鲜花与时令果品,微微颔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稽首了。”
孟昭只是点头示意。
敬香时,孟昭跪在蒲团上,姿态端庄虔诚。殿内香烟袅袅,她闭目默祷,唇瓣微动,却无人听得清她在念些什么。
礼毕后,玄清真人邀她至后院清谈。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新沏的云雾茶。
“贫道瞧仙师的气色似有清减之意。”真人捋须,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探询,“可是心中仍有挂碍?”
孟昭轻轻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真人慧眼,我原是生长在金陵,东京几年,乍然返还故地,反倒夜不能寐,想的都是京中的故人。”
她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真人以为,此乃何故?”
玄清真人眼睫微垂,半晌方道:“心有挂碍,本也是人之常情。仙师久居宫中,母仪天下多年,如今虽奉旨清修,尘缘却未必能一朝斩断。贫道观仙师面相,眉间隐有郁气,恐非一朝一夕能解。”
孟昭闻言,并不惊讶,只将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温软如故:“真人所言极是,只是京中变故太快,有些事……我至今仍未想得通透。”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探询:“真人乃世外高人,见多识广。敢问真人,这世间人心,可有常理可循?”
玄清真人捋须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仙师以为呢?”
孟昭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我以为,人心如深渊,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真人以为,此言可对?”
殿外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轻轻拍在窗棂上。
玄清真人合掌道了一声“福生无量”,方才缓缓开口:“贫道虽身在方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兴衰起落。余以为,人心就如一座高山,需四方平衡。可若其中某一面太重,自然要削一削,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