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听得心惊肉跳,急忙攥紧了帕子:“老爷,那依你看,咱们真要听娘娘的,坐视不理,以求自保吗?”
“自保?” 谢东山看着窗外被风吹落的残枝,喃喃自语,“到了这个地步,万岁爷想要集权,他和南麓的这场仗,不见血是停不下来的。”
他转过头,苦笑道:“这步棋,我看明白了,娘娘也看明白了。如此,咱们还能怎么办呢。”
……
前朝的风暴,很快便化作实质的冰冷,传到了后宫。
宋学文被贬流放的消息传进坤宁宫时,孟昭正坐在窗前,亲手修剪一盆枯萎的兰花。
听到“流放岭南”几个字时,她的手一抖,锋利的剪子不小心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娘娘!” 碧兰惊呼一声,急忙拿帕子来擦。
孟昭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自嘲地看着那抹血色:“本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莫要意气用事……可他们,终究还是把本宫当成了与万岁博弈的筹码。这火一烧起来,不烧个干净,是不会停的。”
“娘娘,皇贵妃在殿外求见。” 张嬷嬷快步走进来,脸色极为难看,“她还带了二皇子一同前来,说是来给您请安。”
孟昭闭了闭眼,将受伤的手指藏进宽大的衣袖中,深吸了一口气。
“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赵皇贵妃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今日她只是一身素雅的鹅黄宫装,却偏偏在腰间系了一条明黄色的丝绦,刺眼得厉害。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赵氏微微屈膝,礼数虽全,眼中却盛满了志得意满的笑意。
“儿臣见过母后。” 三岁的姬洵迈着小短腿,也有模有样地跪下磕头。
孟昭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中一阵刺痛。
曾几何时,她的阿圆也会这般软糯地唤她“阿娘”,可如今,物是人非。
“起来吧,妹妹身子贵重,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冷清地方来?” 孟昭的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皇贵妃直起身子,牵过二皇子的手,含笑道:“瞧娘娘说的,虽然万岁爷抬举,封了皇贵妃,可到底您才是中宫,臣妾怎能乱了规矩?今日前来,一是带洵儿给您请安,二来……也是听说了外边的事,来宽娘娘的心。”
她故意咬重了“万岁爷抬举”和“皇贵妃”几个字,眼波流转间,尽是挑衅:“听说今儿有不长眼的,竟拿臣妾和洵儿的事来叨扰万岁爷,惹得万岁龙颜大怒。前儿万岁爷还当着臣妾直叹气,说有些人自恃功高,连后宫家事都要插手,实在是失了臣子的分寸。臣妾想着,怕娘娘在宫中听了闲话伤了神,这才特意来解释一番。”
这话明着是安慰,实则是把刀子往孟昭心窝里扎。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碧兰和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死死低着头不敢发作。
孟昭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氏。
那些外人瞧着的风光与羞辱,落在她这双死水般的眼里,竟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赵皇贵妃面前。
那属于一国之母的威仪,即便是在宠爱尽失的今日,也压得赵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你有心了。” 孟昭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外朝的折子怎么写,万岁爷怎么批,都不是咱们身为后宫妇人所能掺和的。今儿看在二哥儿的面子,你又是初犯,本宫姑且就饶过你一回。倘若再让本宫听闻你议论这些前朝的是非,便是当着万岁爷的面,本宫也要请了家法来。”
她转过头,看着瞪大眼睛的二皇子姬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淡淡道:“带二哥儿回去吧,夏日雨后湿气重,孩子还小,莫要过了病气。”
赵皇贵妃的脸色青白交替,她怎么也没想到,如今已经形同虚设的孟昭,竟然还能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跟她说话。
“既然娘娘累了,那臣妾便不打扰了。”
赵氏冷笑了一声,一把拉过二皇子,连敷衍的告退礼都未做全,便转身拂袖而去。
永宁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坤宁宫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天边,刚刚放晴的空中不知何时又飘来了一缕乌云,遮住了惨白的日光。这场风暴,已经彻底停不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自从宋学文流放岭南的消息一经传出, 南麓一党的官员们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群情激愤。
尤其是南方士林,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日大朝会时, 便有数名官员同时出列,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痛陈姬晟宠幸奸佞。
许敬忠仍旧站在班首, 面沉如水, 一言不发。
可他身后的门生故吏们却再也按捺不住。
礼部郎中王渊第一个开口, 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宋公一心为国, 直言进谏, 万岁若不收回成命,臣等愿与同罪。”
紧接着,户部、吏部、监察御史等南麓系官员接连上本。
有的痛斥赵皇贵妃僭越,有的直指皇帝“亲小人、远贤臣”, 语里行间尽是控诉。
姬晟坐在龙椅上, 脸色铁青,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冷眼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激愤的脸庞, 心中杀意翻涌。
姬晟心中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闹到什么地步。
姬晟将叱责了几人,又示意让西山一派的人出来。
很快,西山党的官员就和南麓党的官员吵成一片。
这场风暴很快波及到了即将举行的秋闱。
出身南麓的部分考生在贡院外聚众请愿, 隐隐有闹事的苗头。
整个京城士林一片哗然, 为热闹的秋闱蒙上了一层阴云。
姬晟彻底震怒了。
夜里,乾清宫灯火通明, 他一夜未眠,案上堆满了密探送来的奏报与名单。
周秉忠战战兢兢地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姬晟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 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看来是时候收网了。
次日早朝,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压抑。
姬晟甫一落座,就让人将几个箱子抬上大殿,示意周秉忠过去打开。
周秉忠额头冷汗涔涔,颤着手掀开箱盖。
刹那间,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只见箱中堆满了各色卷宗、书信、账册,以及几卷密报。
“诸位爱卿,且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姬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这就是某些人所谓的忠君爱国。”
周秉忠展开第一卷卷宗,高声念道:“巡盐御史王渊,私收南商贿银三万两,干预盐政。浙江布政使刘文远,与江南士绅勾结,操纵乡试名额。监察御史陈子敬……”
每念一句,殿内便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被点名的官员脸色煞白,腿脚发软,有人当场瘫跪在地。
姬晟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你们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甚至胆大妄为干预秋闱,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许敬忠终于色变。
他盯着那些箱子,嘴唇微微颤抖,却仍强自镇定,跪地叩首道:“万岁,这些证据……恐有奸人伪造,实在不足以取信于人。”
“伪造?”姬晟冷笑一声,大手一挥,“事到如此,你还想要狡辩吗?许卿!”
话音刚落,他高喊了一声,“来人,即刻将犯官人等押解下去。”
很快,殿外铁甲铿锵,禁卫军鱼贯而入,将许敬忠、王渊、刘文远等十余名核心骨干一并拿下。
锁链声、惨呼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往日威风凛凛的南麓重臣,此刻皆成了阶下囚。
西山一派的官员趁机出列,纷纷附和:“万岁圣明,奸臣祸国殃民,早就该清除。”
姬晟扫了他们一眼,眼中并无多少喜色。
这些墙头草,不过是暂且可用的工具罢了。
他淡淡道:“许敬忠等人,即刻下狱严审。其党羽名册已在此,凡有勾连者,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秋闱照常举行,但凡敢聚众滋事者,杀无赦!”
圣旨一出,朝堂如遭雷击。
南麓一党多年的经营,在这一日土崩瓦解。
许敬忠被拖出殿外时,回头望向龙椅上那道身影,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政治就是这样无情,愿赌就要服输。
姬晟的目光又落到谢麟身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缓声道:“谢阁老,你是礼部尚书,掌管礼制典章。朕记得前朝肃宗皇帝曾有废后蒋氏之例,你回去好好翻一翻《会典》,仔细参详。皇后身体孱弱,难当国母之责,朕不忍苛责,但中宫不可久虚,需早作安排。”
让朝臣查阅参考废后旧例,言外之意就是要废后了。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