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191)

  那盘中正是冰镇酸梅汤与莲子羹,汤色清冽,香气幽幽。

  “万岁爷。”她盈盈一福,声音软糯如江南春水,“臣妾特意做了些消暑的饮子,您先用些吧,别为了些不值当的事伤了龙体。”

  姬晟看着她娇艳却不失端庄的眉眼,心头的郁火消散了几分。

  他伸手将她拉到近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侧,随手拿起一盏酸梅汤抿了一口,酸甜适口,暑意顿消。

  “还是你懂朕。”他低声叹道,目光却又落回那些散落在地的奏折上,脸色再度阴沉下去,“瞧瞧这些,都是些什么混账话!一个个自诩忠臣,朕不过是立你为皇贵妃,怎么就成了色令智昏?”

  赵皇贵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很快化作温柔。

  她柔软的手轻轻覆上姬晟的臂膀,轻声劝道:“万岁爷息怒,朝臣们也是为了社稷着想,臣妾位卑福薄,本不该……”

  “社稷?”姬晟冷哼一声,伸手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他们只是想要压在朕的头上罢了。”

  赵皇贵妃面上仍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仿佛一朵在烛光下摇曳的紫藤花,既娇媚又不失端庄。

  她轻轻靠在姬晟怀里,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衣袖,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万岁爷说的是,臣妾只是后宫妇人,本不该置喙朝政。只是……皇后娘娘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朝中不少官员又与娘娘家中有旧。他们这般上折子,怕是也存着几分替皇后娘娘鸣不平的心思。若因万岁爷抬举臣妾,给了中宫添堵,朝野间难免生出闲话,要是再牵扯到您的英明,那臣妾就该万死了。”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眸光低垂,似是替皇后惋惜,又似是自伤身世。

  那声音虽轻,却字字敲在姬晟心上,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去。

  姬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深,幽暗的烛火映在他眼底,仿佛能看穿她心底那点小心思。

  这些话表面是为他着想,实则又在皇后身上轻轻戳了一刀,把南麓党与皇后母家绑在一起,暗示皇后才是幕后推手。

  他自然清楚她打的什么算盘。

  可眼下,他需要这把锋利的刀。

  皇后这些年在宫中默不作声,可背后的南麓势力却对他多有掣肘。若不借赵氏之手,撕开这层窗户纸,他这皇帝当得也太憋屈了些。

  姬晟唇角微微一勾,伸手抚上她光滑的脸颊,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纵容:“朕知道了。你不必多想,这些事朕自有主张。皇后……她终究是中宫,朕不会亏待她。只是有些人,若是想骑到朕头上,大可以来试试。”

  赵皇贵妃闻言,眼中水光盈盈,似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臣妾只盼万岁爷龙体安康,万事顺遂,其他的……都不重要。”

  姬晟低低一笑,大掌在她腰间收紧,将她抱得更近了些。

  案上那些奏折还在地上散落着,朱红的墨迹干涸成暗色。

  窗外,夜风吹过宫墙,带来隐隐的蝉鸣。

  乾清宫内,烛火依旧摇曳,只是那昏黄的光影里,多了几分看不清的暗潮。

  “传膳吧。”姬晟忽然开口,“今晚朕宿在你宫里。”

  赵皇贵妃娇羞地应了一声,身子却更软地贴了上去。

  而在坤宁宫的方向,此时灯火通明,孟昭正坐在灯下,眉心缓缓拧起。

  对于这些时日外朝发起的公论,其实她并不那么赞成,因为这些很大程度上都将她以及孟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那些言官的折子虽看似为她鸣不平,实则是将她和孟家一同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如今这样轮番上阵,锋芒毕露,非但不能保住她中宫之位,反而让她在姬晟面前更加被动。

  “娘娘……”张嬷嬷轻声唤道,“要不要传晚膳?您午膳就没用多少。”

  孟昭将密报缓缓合上,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摩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不必了,本宫没什么胃口。”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

  阿圆走后,她与姬晟之间的裂痕便再难弥合。

  后来两人的关系虽短暂的缓和,也随着赵氏的日益得宠而烟消云散。如今,赵氏不仅有了皇子傍身,更在暗中一步步蚕食着她的地位。

  孟昭轻轻叹了口气,眸光微沉。

  就在此时,外边淅淅沥沥落起了雨,然后很快就愈来愈大。

  这一场倾盆大雨,彻底浇透了京城连日来的酷热,却浇不散这红墙金瓦内积压已久的阴霾。

  次日清晨,雨霁天青,宫道上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倒映着清冷的天光。

  然而,一场关乎权力的博弈,刚刚拉开序幕。

  乾清宫门前,下过雨的空气里带着几分泥土的腥气。

  姬晟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周秉忠拉长了尾音的喊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不出姬晟所料,工部侍郎宋学文当先一步跨出班列。

  他撩衣跪倒:“万岁,臣有本奏。”

  姬晟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吐出一个“准”字。

  “启奏万岁,皇贵妃虽册立,然中宫乃天下之母,近日宫中风传永宁宫规制多有僭越,甚至民间有传言称皇次子将移居东宫。臣以为,长幼有序,嫡庶尊卑有别,万岁当以社稷为重,明法度之纲!”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姬晟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台阶下,站在首位的许敬忠身上。

  宋学文是他许敬忠的门人,同属南麓一党。

  见那老狐狸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紧握着笏板,仿佛入定了一般,对门生的激进言辞不置一词。

  “明法度之纲?” 姬晟突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心头,“依爱卿之见,朕是不够尊重皇后,还是不够尊重大周的法度?”

  宋学文伏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民间百姓听信妖言,以此动摇国本。”

  “够了!” 姬晟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朱笔骨碌碌滚落下来,“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国本、法度,朕看你忧心国本是假,担忧朕不听你们的摆布是真。”

  此言,可谓诛心。

  满朝文武皆是一震。

  宋学文放下笏板,不但未收敛,反而继续捋姬晟的虎须,“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若万岁执意因私宠而废礼法,臣宁甘冒万死,亦不敢闭口不言,陷万岁于不义。”

  宋学文猛地叩首,额头狠狠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当即就见了血。

  大殿之内,群臣屏气敛息,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几分。

  谁都看得出来,姬晟正憋着一肚子邪火,可偏偏这个硬骨头,非要在这关头撞上去。

  姬晟怒极反笑,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伏在地上的宋学文,眼中杀机毕露。

  “好一个陷朕于不义!朕看你们是书读得太多,读坏了脑子,真以为拿前朝的规矩,就能来治朕的罪?!”

  他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如惊雷般在殿宇间炸响:“来人,剥去宋学文的官服,执廷杖三十,籍没家产,流放岭南。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在这大殿之上,教朕怎么当这个皇帝!”

  殿外登时走入几名顶盔贯甲的御前侍卫,不由分说地架起宋学文就往外拖。

  宋学文犹自不肯低头,一路上官帽被扯落,口中仍大喊着“万岁圣明,莫误国本”的话,直到被拖出午门,紧接着便是沉重的廷杖声与压抑的惨叫声传来。

  台阶下,站在前列的许敬忠眼皮微微一跳。

  他依旧没有出列求情。

  他太清楚姬晟的性子了,此时若是南麓一党群起攻之,非但救不下宋学文,反而会彻底坐实了“结党营私、逼迫天子”的罪名。

  姬晟的目光在许敬忠身上停留了片刻,见这老狐狸依旧稳如泰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退朝!”

  晌午时分,谢家后院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谢东山想起白日里的情景,此时听老妻说起昨日皇后托老五家的带回来的话,不由自嘲笑了一声。

  “娘娘糊涂啊,南麓一党与孟家,早已是唇亡齿寒。老婆子,你觉得万岁爷真是色令智昏,被赵妃迷了心窍吗?”

  谢夫人一怔,嗵嗵退后半步,低头道:“老爷,昨儿我只瞧见赵妃张扬,万岁这不是偏心又……”

  “错。” 谢东山猛地站起身,打断了谢夫人的话。

  他负手走到窗前,“万岁是要借赵氏这把刀,砍断这些人的手脚,他在逼他们动手,也在逼皇后娘娘犯错。只要中宫露出半点怨怼之色,或者是他们逼迫过甚,万岁便能顺理成章地彻底废了中宫,拔了南麓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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