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娘娘眼底闪过痛色,却仍缓缓摇头。
她伸手想扶儿子,却因力气不足而颤抖着停在半空。
“你起来。”李娘娘字字坚定,“那誓言我既然已经立下,你也如愿醒过来。若是我反悔,老天爷怪罪下来,再次把刀剑指向你,怎么办?我宁可自己受苦,也绝不能让你有半点风险。”
李娘娘虽然贪恋权势和钱财,可一旦涉及到儿子的安全,哪怕仅仅只是虚无缥缈的可能,她也不肯松口。
孟昭站在一侧,她感同身受,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若是阿圆能活过来,她也愿折寿三十载。
她上前一步,跪在姬晟身旁,柔声劝道:
“母后,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您当年发愿是为救万岁爷,如今万岁爷身体康健,天下太平,正是您该享福的时候。若老天爷真有眼,也该看在您一片慈母心上,揭过此事。母后若是不肯服药,万岁爷日夜难安,又怎能安心治理朝政?”
李娘娘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眼中终于浮现出动摇之色。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吐出一句:“你们先出去……让我好好想想吧。”
雪越下越大,宁寿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新年伊始, 然而今年因为李娘娘病重,宫里冷冷清清的,少了些热闹。
万寿长公主与福安长公主姐妹二人轮流守在榻前, 几乎是寸步不离。
李娘娘这些时日也病糊涂了,嘴里念叨着什么死啊,索命之类的话。
为了给李娘娘冲喜, 蜀王的婚事在正月里就办了。
此举倒是让庄太妃松了口气, 若是李娘娘有个好歹, 国丧势必要影响她儿子的婚期。
这日, 孟昭天不亮便又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暗紫宫装, 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却仍旧打起精神,先去小厨房亲自看过熬好的药,又命人端来一碗温热的红枣银耳羹。
“大姐和二妹也歇歇吧, 夜里守了一宿, 身子要紧。”她轻声对两位长公主道,又看向榻上的李娘娘, “母后,臣媳给您熬了些清甜的羹,您先垫垫胃,再喝药可好?”
李娘娘半睁着眼, 目光扫过跪坐在一旁的儿子, 又落在孟昭身上,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你们……都围着我做什么?宫里头还有那么多事呢。”
姬晟此时也到了, 他握着李娘娘的手不松,声音低哑:“母后若是不肯喝药,儿子便也不走了, 就在这里陪着您。”
李娘娘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跪在床前的帝后二人。
那日她松了口,说要“想想”。可这么久过去,她的心思却越发坚定。
“皇后,你扶我起来。”她忽然开口。
孟昭忙上前,连同杨嬷嬷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着靠坐起来。
李娘娘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姬晟脸上,缓缓道:“大哥儿,母亲知道你孝顺。可有些事……当真不能勉强。母亲这辈子,从低微的宫女,到如今的太后,享了荣华,也瞧见了儿孙,再没什么不值。若是老天爷非要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平安,我也心甘情愿。”
姬晟喉结滚动,眼中血丝密布:“母后——”
“听我说完。”李娘娘抬手,止住他,“你如今是天子,肩上担着天下。母后若是因为这点事就拖累了你,让你分心,那你才是真正的不孝。皇后这些日子侍疾尽心,我都看在眼里……”
她转头看向孟昭,目光柔和了许多:“皇后,你过来。”
孟昭跪行两步,握住李娘娘伸出的手。
李娘娘的手冰凉得吓人,却用力握紧了她。
“我当年选你做皇后,便是看中你这份稳重与气度。我知道你为了阿圆的事恼了大哥儿,可他身为人君,有太多的不得已,往后……你多担待些。还有宫里头那些妃嫔,淑妃和沈贵人有孕是好事,你要好好照拂,别让后宫生乱。”
听着李娘娘这如交代后事般的话,孟昭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母后,您别说这些,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娘娘笑了笑,目光又投向窗外漫天飞雪,喃喃道:“万妙贤,当年是我害了你在先,如今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起初众人都未反应过来,可悉知真相的帝后很快就反应过来,知道李娘娘说的是荣安皇后。
话音落下,李娘娘的身子忽然一软,靠在孟昭肩头。
“母后!”姬晟猛地起身,立即靠上前。
太医们早已候在外面,闻声冲进来一阵忙乱。
孟昭紧紧抱着李娘娘,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
……
李娘娘这一病,足足又拖了大半个月。
这日,李娘娘难得觉的自己浑身轻松了些,还跟两个女儿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李娘娘心底隐隐生出一抹不好,但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她故意支开了女儿,将杨嬷嬷唤到跟前来。
“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李娘娘的声音虽弱,却异常清醒,那双曾精明的眼睛,此刻透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杨嬷嬷闻言,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泣不成声:“太后……您别这么说,太医说还有转机……”
“转机?”李娘娘自嘲地笑了笑,“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几日身子松快了许多,倒像是回光返照。罢了,你也别哭了,我还有要紧事托付给你。”
她微微喘息,目光坚定:“去取文房四宝来,我要亲笔写一道诏书。”
杨嬷嬷一惊,抬头看向李娘娘,却见她神色不容置疑,只得擦了泪,颤颤巍巍地起身去备笔墨。
不一会儿,紫檀小几被搬到榻边,宣纸铺开,笔墨俱全。
杨嬷嬷扶着李娘娘坐直了些,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引枕。
李娘娘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却仍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墨迹在纸上晕开,她写下的每一字,都带着深思熟虑。
一刻钟后,一道李娘娘亲笔的懿旨写成。
李娘娘仔细看了一遍,又让杨嬷嬷念给她听,确认无误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将诏书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楠木小匣中,亲手盖上自己的慈懿皇太后之宝,又在封口处滴上火漆。
“嬷嬷,这道诏书……你要替我收好了。”李娘娘将匣子郑重地交到杨嬷嬷手中,“皇后式微,因着阿圆的事,她和大哥儿又生了嫌隙。若有朝一日,这道诏书算是我能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杨嬷嬷泪如雨下:“太后。”
然而就当杨嬷嬷要接过木匣时,李娘娘的手突然一顿,复又将那份刚刚拟好的诏书再次拿出来细看。
须臾,她还是将诏书放回了木匣。
再三斟酌后,李娘娘再次将诏书拿了出来。
杨嬷嬷跪在一旁,她跟随李娘娘数十年,早已看出李娘娘此刻的犹豫并非寻常。
“嬷嬷……”李娘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你说,我……究竟该不该留这份诏书?”
如此反复数次后,李娘娘想起了甄娘娘当初说过的话。
她临终前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李娘娘的心底。此时此刻,随着病痛与那份理智,一并翻涌上来。
李娘娘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甄娘娘那张苍白却锐利的脸,听见她用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敲打在自己和姬晟的心上。
窗外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娘娘的脸色越发灰白,握着诏书的手却越发用力。
她想起这些日子孟昭侍疾的尽心尽力,想起她跪在榻前眼眶通红的模样,想起她亲自试药、端汤、劝自己喝药时的温柔……心里一阵阵酸涩难忍。
皇后确实是好的。
可南麓士子如今在朝中声势日隆,若日后她真的成了掣肘了姬晟的存在,自己用一道遗诏强行保她皇后之位,岂非让儿子身陷囹圄,给他留下了麻烦,甚至是隐患。
李娘娘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她颤颤巍巍地将诏书再次展开,最后看了一眼上面自己亲笔写下的字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皇后,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杨嬷嬷跪在一旁,见状心头大惊,却不敢出声劝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娘娘将那道墨迹犹新的懿旨丢进了炭盆,随着火苗渐起,化为了一片灰烬。
“甄姐姐说的对,我不能给大哥儿留下麻烦。”李娘娘缓缓道,“若将来大哥儿真的要动她……那也是天意,是命数。她要怨,要恨,就尽数报应到我身上罢。”
说完这句话,李娘娘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去叫大姐儿和二姐儿进来吧……我想再看看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