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皇后的千秋,朕来迟了。”姬晟声音低沉,径直走到主座坐下,目光扫过孟昭略显单薄的身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皇后近来可好些了?”
“多谢万岁爷挂念,已无大碍。”孟昭答得客气而疏离。
两人并肩而坐,像极了一对神仙眷侣,可两人中间却好似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
底下众人皆低头饮酒,不敢多言。
唯有贤妃与荣妃偶尔出言圆场,气氛才不至于彻底冷下来。
今日淑妃也来了,她已经显怀,小腹微微凸起,穿着一袭浅紫色的孕装。
酒过三巡后,姬晟忽然开口:“听说皇后得了一对孔雀?”
孟昭手指微顿,淡淡道:“是,掌印前些时日送的,臣妾觉的稀奇,就留着养在后园里了。”
姬晟“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却在无人注意时,目光微微沉了沉。
须臾,他压低了声音,“今日是你的生辰,朕特意让人打了一对彩金鸳鸯,想来皇后应该会喜欢的。”
姬晟此话一出,原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顿时更添了几分暗流。
孟昭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看向他,眼底情绪复杂,却很快被得体的浅笑掩盖。
“彩金鸳鸯?”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万岁有心了,只是臣妾近日心绪不佳,怕是无福消受这般华贵的礼物。”
话音虽轻,却像一记软钉子,扎得姬晟眉心又是一跳。
他素来知道孟昭性子倔,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两人身边的宫人闻言皆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唯有淑妃微微侧首,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很快又收敛下去。
姬晟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道:“皇后喜欢什么,朕自会让人去办。孔雀虽美,到底是出自异域之物,不必鸳鸯的好寓意。”
这话听似体贴,实则点出了李砚送礼的“僭越”,又隐隐敲打了孟昭。
孟昭垂下眼帘,长睫在灯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转头吩咐宫人给姬晟添酒,动作温柔得体,却再无半分夫妻间的亲昵。
宴席后半程,歌舞虽依旧热闹,帝后之间却再无交流。
贤妃见状,忙笑着起身敬酒,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娘娘千秋大喜,臣妾幼时曾听闻一曲《南山台》,特意让乐师学了来,今日献给娘娘与万岁。”
一曲终了,众人皆称赞不已。
孟昭赏了厚厚的彩头,气氛才稍稍回暖。
太阳西沉,寿宴终于散去。
姬晟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随孟昭一同回了坤宁宫。
宫道上秋风习习,桂花香气萦绕不散,两人并肩而行,却各怀心事。
进了寝殿,宫人们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了碧兰与侍画远远候着。
姬晟解了外袍,随手扔在榻上,转身看向正在卸钗环的孟昭。
烛光下,她侧脸清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曾经圆润的轮廓如今显得格外脆弱。
烛光摇曳,寝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两人呼吸声。
孟昭缓缓摘下最后一支金钗,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今日累了一天了,万岁爷,咱们也早些歇息吧。”
闻言,姬晟抬头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以为是孟昭想开了。
他脚步向前挪了挪,声音放得低沉:“皇后……朕知道你心里还有芥蒂,但日子总要往前过。”
孟昭的手指在妆台上顿住,半晌才轻声开口:“臣妾明白。”
她确实慢慢想开了。
宫里的女人,哪有真正能躲过去的?
这些日子她也想通了,与其日日与姬晟僵持,不如好好做她的皇后,至少还能护住孟家,也护住自己。
方才在宴上,她甚至已在心里默许了今夜……
可姬晟下一句话,却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扎进来。
“朕已命人厚葬了阿圆,你若还放不下她,未免她孤苦,朕再让人替她合冥婚,再多做几场法事。”
前朝元室冥婚盛行,时有为早逝的皇族成员操办冥婚。不过自周室祚位以来,这种旧俗逐渐少了。
孟昭的肩膀猛地一颤,心底那处原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瞬间崩裂。
姬晟没有察觉到孟昭的不对劲,他兴致高昂,“去岁国子监丞家有个小郎没了,还有安国候世子的嫡子也是养到五岁时没了的……到时候咱们让龙虎山的天师为他们合一合八字,也算是尽了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意。”
“为人父母?”
孟昭的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方才那点勉强维持的得体仪态,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万岁爷……您当真要给阿圆办冥婚?”她死死盯着姬晟,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痛楚,“她才几岁?她连婚嫁二字都还未曾真正懂得,您就要让她在地下与陌生的男子合葬?您这是慈悲,还是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姬晟一怔,随即眉心紧锁。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安排体贴周到,能让孟昭彻底放下心结,没想到换来的却是她更激烈的反应。
“你这是什么话?”姬晟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阿圆早夭,朕让她风光大葬。如今再替她寻一门好冥婚,让她在阴间也有个依靠,这如何不好?”
孟昭的肩膀剧烈颤抖,她咬着下唇,几乎要把唇瓣咬出血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种被生生撕开的痛楚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臣妾……臣妾从未求过万岁爷这些。”她声音嘶哑,“阿圆是臣妾的女儿,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已经……您却还要把她像货物一样配给别人?您当真以为,这样臣妾就会放下了”
她说着,再也忍不住地低低啜泣起来。
曾经在心里默许自己放下的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又讽刺。
姬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他最厌烦的,便是她每次一提到阿圆就这副样子,仿佛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够了!”
姬晟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冷厉,“朕好心好意为你打算,你却只知道哭!哭哭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你现在还像一国之母吗?还有半分皇后的气度吗?你整日里就逼朕、怨朕,还要朕如何哄你才满意!”
孟昭身子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她没有反驳,只是贝齿死死咬紧唇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一片绝望与寒凉。
寝殿外,碧兰和侍画早已听得心惊肉跳,带着几个嬷嬷匆匆闯进来,跪了一地。
“万岁爷,皇后娘娘身子才刚好些,可经不起这样伤心。”
“皇后娘娘,万岁爷息雷霆之怒,娘娘也是一时……”
……
众人苦苦相劝,生怕帝后二人再起冲突。
姬晟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孟昭看了片刻,最终只甩下一句冰冷的话:“阿圆走了,朕也伤心。可你要记住,你还是皇后,是大周的国母,不要忘了你的本分!”
“你好好反省反省,何时想通了,何时再来见朕。”
说完,他再不看孟昭一眼,穿好衣服后,拂袖而去。
明黄的袍角卷起夜风,很快消失在坤宁宫的宫道尽头。
寝殿内,只剩孟昭一人站在原地。
她缓缓跪坐在榻边,双手抱住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泪水无声地砸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第二日一早,就有耳聪目明的知道了孟昭昨夜触怒姬晟,致使姬晟改去了淑妃的永宁宫。
请安时,李娘娘自然免不了说教了孟昭一顿。
她原以为皇后已经想开了,没想到还是这样的固执。
孟昭是她选的,她自认为对这个儿媳妇算是优容了。从未对她使过脸色,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让礼部选秀,更不曾因为她生了公主以及小产而迁怒苛责于她。
若说她硬塞了几个后宫,可也是为了皇嗣着想。何况姬晟后宫满打满算也才八个人,比起先帝来,不说一半,连零头也不止。
在李娘娘看来,世上再没有比自己还要宽容的婆母了。
看着孟昭这幅萎靡不振的样子,李娘娘是恨铁不成钢,“你小产后,本宫和万岁未曾苛责过你半句。可你呢?就因为阿圆,便要跟皇帝冷战到这个地步?”
李娘娘说着,声音渐渐严厉起来:“皇后,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若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本宫当初便是选错了人。”
孟昭静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
“臣媳明白了。”她声音轻而哑,“多谢母后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