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娘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又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如今我还能替你拦一拦,可你想过没有,若是哪日我不在了,你还能不能保全皇后的位子?”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李娘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她的意志继续这样消沉下去,将来一旦李娘娘升遐离世,她就有被废位的危险。
孟昭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原本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答道:“母后说的是,臣媳……会好好思量。”
李娘娘见她终于有了些反应,面色稍霁,却仍旧不肯放松:“你是做皇后的,万岁哪个孩子不喊你一声母后。后宫和睦,万岁也才能专心朝政。你若一味拧着性子,跟他置气,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说完,她摆摆手:“下去吧,好好歇着,我已经吩咐了张太医,随后他就会去坤宁宫给你诊治。早些把身子养回来,我还指望着什么时候你再给万岁添个嫡子。”
孟昭起身行礼,动作规规矩矩,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退出宁寿宫后,她脚步虚浮地走在宫道上,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竟觉得一丝暖意也无。
碧兰跟在身后,以为是孟昭因为受到李娘娘训斥而伤心,于是小声劝道:“娘娘,太后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真心实意为您打算。”
孟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坤宁宫后,她径直进了内殿,坐在妆台前久久未动。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巴越发尖削,曾经明媚的眉眼,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她忽然想起昨夜姬晟那句冰冷的“好好反省”,想起李娘娘口中“姐妹和睦”的话,心底涌起一阵又一阵的不适。
原来在她们眼里,阿圆的死,不过是一桩需要尽快翻篇的旧事。而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一件需要尽快履行本分的摆件。
刚过了晌午,张太医就提着药箱,由碧兰引着进了内殿。
他先向孟昭深深一礼:“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孟昭微微颔首,声音轻缓:“张太医请坐,无需多礼。”
张太医坐下后,并未立刻把脉,而是先仔细端详孟昭的面色。
只见她面色苍白中透着青灰,眼下隐隐有乌青,唇色也比常人淡了许多,神情也是颇为疲惫。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侧耳听见她的呼吸略显短促,且带着一丝郁结之象。
“娘娘可否让老臣细问几句?”张太医恭声问道。
孟昭点头。
“娘娘近来可有心悸、胸闷、夜间多梦易醒,且胃口不佳和肢体乏力之症?”
孟昭低声答道:“都有,尤其是夜里,常难以入睡,即便睡着也常被噩梦惊醒。”
张太医点头,又伸手为她诊脉。
右手搭上孟昭腕部,凝神细切良久,眉头渐渐锁紧。半晌,他换了左手再诊,脉象弦细而涩,沉取无力,隐隐有郁滞之象。
诊毕,张太医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重新拟方,边写边道:“娘娘的脉象弦细涩滞,从脉象上来看,娘娘肝气郁结,气血两虚,心神不宁。先前几位太医的方子偏于温补,固本无错,但未能疏解郁结。老臣在原方基础上减去过于滋腻之品,又添柴胡、郁金、合欢皮以疏肝解郁,再以酸枣仁、柏子仁养心安神,佐以当归、川芎活血。娘娘先吃两个月,每日一剂,早晚分服。”
他将方子递给侍画,又细细叮嘱:“煎药时先用冷水浸泡一刻钟,武火煮沸后转文火,煎至一碗即可。饮食上忌食生冷、油腻、辛辣之物,尤其不可饮酒、饮浓茶。每日午后可在园中缓缓行走半刻钟,活动气血,但不可劳累。更要紧的是,娘娘需宽心少思,切勿再日夜伤怀。忧思伤脾,悲伤过度则肺气耗损,于凤体极为不利。”
张太医顿了顿,语气恳切,“娘娘一向身体康健,加之年轻,此次滑胎小产并未有伤凤体。不过老臣的汤药只能调理一时,心结还需娘娘自己慢慢解开。”
孟昭静静听着,长睫低垂,半晌才轻轻道:“本宫明白了,多谢太医费心。”
她让张嬷嬷亲自把他送了回去,静静在那儿思考。
李娘娘今日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她不能这样颓废下去了。不论她愿不愿意理会姬晟,至少,对外她依然是那个贤德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相关药理知识来源于我的医学生同学……可能不是完全正确,大家就不要深究了~
第106章
九月九, 重阳佳节如期而至。
大内各处宫室都挂着茱萸缝制的香包,空气中混着淡淡的药香与菊花的清冽。
孟昭起了个大早,一早就到了九华台去安排宫宴。
前几日, 昆山、吴中等地进贡了金爪蟹一百篓。正值重阳,她打算在九华台宴请合宫嫔妃在此赏菊吃蟹。
自她身体好转些后,加之那日被李娘娘点醒了, 复又将甩出去的宫务重新接了回来。
九华台地势开阔, 视野极佳。
台下遍植各色菊花, 有黄胜金的“御袍黄”、紫红的“墨荷”, 甚至还有几株颇为稀罕的绿菊。
孟昭穿着秋香色宫装, 外罩浅金绣菊纹的褙子,腰间系着嵌玉的丝绦,步态从容地依次看过宫人们的布置。
“这些金爪蟹要用泉水养着,现蒸现吃。菊花酒温得温和些。还有淑妃, 她现在有孕不能吃这些大寒之物, 你们尚膳监再上些合时节的膳食。”
她声音平静,条理分明。
宫人们忙碌应是, 九华台上很快便布置得雅致喜庆。
辰时初,众嫔妃就陆续抵达。
最先来的是何美人和另外两个才人,紧随其后的是沈贵人和贤妃她们。
贤妃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笑盈盈地先给孟昭见礼:“娘娘亲手安排的重阳宴, 果然不同凡响。臣妾瞧着, 这满园的菊花,也不如娘娘今日明艳动人。”
“贫嘴。”孟昭笑了笑, 指着她身后的二公主道,“若是日后让二姐儿学了你这油嘴滑舌的腔调,我和太后可是要罚你的。”
二公主今年刚满两岁, 穿着粉嫩的宫装,小脸圆润,眉眼间已有几分贤妃的影子。
她眨了眨眼睛,被保母们抱上来给孟昭见礼。
贤妃“哎哟”一声,佯装嗔怪地捏了捏二公主的脸蛋,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孟昭看着二公主那张稚嫩的小脸,心底最柔软的那处微微一颤。
她伸手将二公主揽到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乖孩子。”
沈贵人作为新宠,在孟昭这里自然也有两分薄面,按例也问候了她两句,让她很是受宠若惊。
说话间,荣妃与淑妃也到了。
荣妃还带着一坛自己酿的菊花酒。
她历来不得姬晟宠幸,得空的时间很多,闲暇时都是自己在捣鼓吃食。
至于淑妃,她已经满了五个月,今日穿着一袭浅紫色的孕装。只是不知是不是害喜的缘故,精神并不算好。
既是宫宴,孟昭自然不会独独请了合宫嫔妃。还有未前往藩地的几位小王爷和宫中未出降的长公主也都到了。
年纪最大的蜀王今年已经十六了,过完年就要入藩,他的婚事也要赶紧操办起来。上个月末李娘娘就已经让礼部在东京府组织一场小选,为他拣择王妃。
还有寿昌长公主,她今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是时候为她择选驸马了。
至于福安长公主,今日她也到了。
自从何驸马身死之后,她一直长居宫中,深居简出,鲜有能看见她的时候。
就在此时,宁贵人扶着李娘娘到了。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诸位太妃们。
李娘娘今日穿了一袭深紫色描金凤纹的宫装,头戴赤金嵌宝凤钗,气色看着倒比往常好些。
众人忙上前见礼,孟昭也上前两步,亲自扶住李娘娘的另一边手臂,“臣媳正打算派人去请您呢,赶巧您就到了。”
李娘娘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过满台菊花与众人,微微点头:“我也是无事,就想着早些过来也好。这些日子看你操持内外,我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二公主身上,唇角浮起笑意:“二姐儿,来祖母这儿。”
二公主被保母抱过去,李娘娘仔细端详片刻,满意道:“养得越发好了,眉眼像你母亲。”
贤妃在一旁笑着谢恩,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孟昭亲自服侍李娘娘坐下,又命人端来温热的菊花茶和特意为她备的蟹羹。
众人见太后亲临,更是小心翼翼,敬酒说话都带了几分拘谨。
席间,蜀王与湘王和吴王两个弟弟上前给李娘娘与孟昭行礼。
蜀王的身量已长开,眉宇间颇有几分先帝当年的风仪。
他恭声道:“儿子多谢母后和皇嫂安排重阳宴,愿母后和皇嫂福寿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