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垂眸,唇角微微抿紧:“母后说的是,臣媳会尽快处理。”
两人相对而坐,宫女奉上热茶。
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了句:“听说你这些日子都闷在坤宁宫里看书?都是在看些什么书啊?”
“只取了几本史书与佛经,臣媳想着……借此静心。”孟昭的脸上波澜不惊,手指却在袖中轻轻绞着帕子。
李娘娘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了些许:“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身为皇后,总不能一直这般下去。万岁也有他的苦衷,你是他的妻子,也该理会他的难处才是。”
儿子和媳妇的矛盾,她是清楚的,只是有些话,有些事,她不便开口。
“臣媳明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佛堂内隐约的木鱼声。
李娘娘望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罢了,我也乏了,你回去歇着吧,莫要亏待了自己。”
孟昭应是,起身告退。
走出宁寿宫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卷着落叶在宫道上打转,更添几分萧条。
随着八月逐渐接近,孟昭二十岁的千秋将近。因是逢五逢十的大日子,该如何操持节礼,贤妃她们也不敢擅专。
这日,贤妃与荣妃一早就来了坤宁宫。
孟昭坐在主位上,只是穿着一袭鹅黄的常服,衬得她越发清瘦。
贤妃与荣妃入座后,宫女们奉上茶点,两人对视一眼后,贤妃率先开口,“娘娘的千秋将近,礼部那边虽已拟了仪程,宫中各处也要张灯结彩。只是……娘娘这些日子凤体欠安,不知可有特别的喜好?臣妾与荣妃妹妹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荣妃笑着接道:“是啊,今年娘娘若想添些热闹,或是请戏班子唱几出吉祥戏文,也都使得。这是我与贤妃姐姐初步拟定的章程,还请娘娘过目。”
她说着,将一份用锦缎装裱的册子双手奉上。
孟昭接过,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条目上。
半晌后,她合上册子,淡淡道:“一切依着旧例办罢,无需太过铺张,你们看着办即可。”
贤妃微微一怔,荣妃却有些急了:“娘娘,这可是您逢十的整寿……总得体面些才好。礼部已备了千秋节的灯会,若是娘娘不喜欢热闹,咱们再改改也成。”
孟昭抬眸看了她们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却不达眼底:“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大姐儿才没了不久……再来淑妃也有了身孕,也不宜太过喧哗。你们两个多费心,替本宫分担些便是。”
两人闻言,不敢再劝,只得应下。
贤妃心思细腻,试探着又道:“娘娘,近来宫中传闻颇多……咱们姐妹也不敢多言,但娘娘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吩咐。”
如今淑妃春风得意,连李娘娘看在皇嗣的份上也要给她两分薄面,偏这个时候皇后又病恹恹的,她实在是独木难支。
孟昭手指轻叩着茶盏边缘,半晌才道:“无妨,你们下去吧,我也乏了。”
贤妃与荣妃起身告退,走出坤宁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荣妃低声叹道:“皇后娘娘还是这般……自大姐儿走了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心转意。”
贤妃摇头:“万岁爷和皇后娘娘的事,咱们也插不上手,就做好分内之事罢。”
虽是这么说,可贤妃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甭管如何,至少也要恶心恶心永宁宫那位。
坤宁宫内,孟昭独自靠在贵妃榻上,思绪逐渐飘远。
窗外秋风渐紧,她的目光却有些恍惚。
她的千秋将近,宫中必然又是一番热闹。
姬晟……这些日子一次未曾踏入坤宁宫,帝后失和的谣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主动去见一见他?又或是……再去乾清宫走走?
正当她出神时,碧兰轻步进来,低声道:“娘娘,司礼监的李掌印送了贺礼过来,说是祝贺您的千秋。”
到了她的千秋时,宫中各衙门都会给她送一份寿礼,可大都在千秋前几日,今年李砚送的倒有些早了。
孟昭闻言微微一怔,素手轻抬,示意碧兰将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
可碧兰却有些欲言又止。
孟昭的指尖在茶盏边缘顿了顿,似乎是瞧出了端倪,缓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碧兰福了福身,对着孟昭做了一个请字,“请娘娘亲自一观就知道了。”
孟昭有些狐疑地盯了她一眼,却并未发火,起身缓步走出了殿门。
殿外,几个内侍正抬着几只描金漆盒,恭恭敬敬地摆在廊下。
侍画她们正在登记造册,有成套的南海珍珠头面、赤金嵌宝的步摇,还有缂丝和价比黄金的软烟罗。
除此之外,各类珍玩宝物比比皆是。
孟昭只是扫了一眼,并未多言。
“他有心了,替本宫谢过他。”
对着运送寿礼的内侍,她淡淡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个覆着细密的青竹帘的箱笼引起了她的注意,隔着间隙望过去,隐约可见里面有活物在轻轻扑腾。
来送礼的内侍让人将箱子打开,笑着开口道:“皇后娘娘,这是咱们掌印从云南那边得来的一对孔雀,说是给您排忧解闷的。”
随着箱笼被打开,两只孔雀也露出庐山真面。
雄雀的体型较大,羽毛在日光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绿光泽,尾屏半张,宛如一扇华丽的屏风,上面点缀着金色的眼状斑纹,看起来瑰丽而高贵。
雌雀则温顺地依偎在其旁,羽色稍淡,却也柔美异常。
两只鸟儿并未因陌生环境而惊慌,只是轻轻扑腾着翅膀,发出低低的咕鸣声,微微侧头,用黑亮的眼珠打量着眼前这位素衣女子。
殿外秋风拂过,带起一丝凉意,孔雀的羽毛随之微微颤动,更显生动。
侍画等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这对孔雀据说颇通人性,是云南那边进贡的极品,掌印特意挑了里面最神骏的一对……”
是不是最神骏的孟昭不知道,不过这两只孔雀的确格外美丽。
她收回手,转身对那几个送礼的内侍道:“东西本宫收下了,替本宫多谢李掌印。”
言毕,她又让碧兰拿了几个金锞子来赏他们。
内侍们千恩万谢,忙躬身应是,动作利落地将其他珍宝抬入库房,只留下这只覆着青竹帘的笼子。
碧兰见状,忙问:“娘娘,这对孔雀要安置在何处?”
孟昭望着笼中那抹绚烂的色彩,“就养在后花园吧,那里光线好,又安静。让人仔细照料,每日谷米和清水莫要缺了,冬天再移去暖阁里,切莫冻着它们。”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抬着笼子离开。
孟昭站在廊下,目送那抹蓝绿渐渐远去,胸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涩,似乎被这意外的礼物稍稍冲淡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八月初四, 到了孟昭千秋这日,六局一司并二十四衙门的人尽数在坤宁宫外候着,轮番等着给孟昭磕头。
另有京中正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入宫朝贺。
寿宴摆在了熙宁殿, 那附近栽满了桂花,虽还未至中秋,却有不少月桂已经绽放, 香飘十里。
席间歌舞不断, 推杯换盏间很是热闹, 显然是贤妃她们用过心的。
今日外命妇中身份地位最高的是宋王妃, 由她率领命妇们朝拜。
宋王妃是为数不多和孟昭同辈的命妇, 她比孟昭要年长几岁,生的格外明艳。
因先宋诚显王老千岁于三月前崩逝,宋藩世子还未继位就殁了,世孙和他几个叔叔为了王位争的头破血流。
最后还是当地官员看不下去了, 一道折子直接发往了朝廷。
姬晟了解来龙去脉后, 将宋藩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宗室尽数召回京城,再三斟酌后选立了老千岁的第六子姬存希承袭宋藩爵位。
恰逢孟昭二十整寿, 新出炉的宋王夫妇也就停留在东京,等她的千秋结束后再行归藩。
孟昭坐在上首,穿着一袭鹅黄宫装,外罩明黄的蹙金凤穿牡丹褂, 衬得她肤如凝脂。
她唇边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 却极少举杯,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席面, 平静得近乎冷淡。
李娘娘只是在开宴时露了个面,就拉着相熟的奉圣夫人和几个老诰命去偏殿说话了。
倒不是故意给孟昭难堪,而是皇家的一种默契, 但凡是朝廷大员的妻眷,少不得要给这些诰命们两分薄面。
宴至中途,姬晟才姗姗来迟。
他一身明黄常服,腰间系着嵌宝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却仍掩不住天子的威仪。
殿内众人忙起身行礼,孟昭也缓缓站起,目光与他短暂相触,又若无其事地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