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娘明着不说什么,暗地里还是对孟昭有些失望的。
在她后边的书架上, 堆满了各类书籍。这些是张嬷嬷担心她整日无事, 让人去文渊阁借取的。
自阿圆出殡后,孟昭免了各宫的请安, 宫务也分给了贤妃和荣妃她们,时间几乎都消磨在了这些书本中。
她已经看完了其中的大半,却仍觉得字句如浮云般掠过心头,难以留下痕迹。
须臾, 合上书册, 纤指轻轻摩挲着封皮上的暗纹。
窗外秋风渐紧,卷起几片残叶打在窗棂上, 发出细碎的声响。
“娘娘……”碧兰端着新熬的燕窝进来,轻声提醒,“您用些燕窝粥再看吧。奴婢炖了两个时辰, 加了雪梨和银耳,最是润肺养神。”
孟昭“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又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或记述前朝宫闱,或谈论山水游记的文字,却只觉索然无味。
那些曾经能让她暂时忘却伤痛的书页,如今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读着读着,便想起了伤心事。
身为皇后,其实她知道自己不应这样颓废,要振作起来,做一个合格的国母。
可一旦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子,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她放下书册,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闲情偶寄》,翻开几页又放了回去。
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卷,此刻在她眼里却皆成无用之物。
“碧兰,把这些书都装起来,送回文渊阁去吧。”孟昭声音淡淡的,“本宫看够了。”
“是,娘娘。”碧兰应了一声,忙招呼两个小宫女进来收拾。
书册一本本被仔细包好,装进藤箱,她们的动作十分轻柔,生怕惊扰到了孟昭。
眼看着宫人们抬着箱子就要出门,孟昭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脚步一顿。
孟昭望着那几只藤箱,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已经太久没有走出坤宁宫了,每日困守在这方天地里,回忆如毒藤般缠绕,几乎要将她生生勒死。
或许……该出去走走了。
“本宫亲自去文渊阁走一趟,想自己挑些喜欢的。”她拢了拢素色披风,“备轿罢。”
张嬷嬷闻言大喜过望,忙上前扶住她:“娘娘肯出门走走就好,奴婢这就去安排。文渊阁那边奴婢先让人去知会一声,免得让外臣们冲撞了娘娘。”
秋日的午后,阳光已不似夏日那般炽烈,却仍带着几分余温。
凤轿在宫道上平稳行进,孟昭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两侧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一切都染上了淡淡的萧瑟。
抵达文渊阁时,管理此处的宦官早已恭候在外,战战兢兢地行礼:“皇后娘娘。”
孟昭摆摆手,径直走入阁中。
文渊阁藏书浩瀚,层层书架直达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的味道。
她缓步在书架间穿行,指尖偶尔拂过书脊。
比起那些记载着宫闱往事的实录,她这次更想找些前朝的史书,或是能让人心静的佛经、医书。
孟昭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阿圆走了,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亲长,她也要振作起来。
她太需要一些东西,来让自己从这无边无际的哀思中挣脱出来,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
文渊阁的书香仿佛能稍稍安抚人心,她沿着书架缓缓前行,目光在那些泛黄的卷册上停留。
管理文渊阁的宫人们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打扰,只偶尔低声介绍某部孤本的来历。
“娘娘,这里有前朝《资治通鉴》的善本,还有几卷手抄的《金刚经》……”
孟昭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即回应。
她伸手抽出一本《史记》,翻开扉页,那熟悉的墨迹让她想起幼时在家中书房偷看的日子。
那时候的她,还未入宫,还未成为这深宫里最尊贵的女人。每日闲暇之余,想的都是和心上人举案齐眉,舞文弄墨的时光。
一页页翻过,字里行间尽是兴衰成败,帝王将相的往事。
正当她沉浸在书页中时,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低沉的男声。
“皇后娘娘也在此处?”
孟昭身形微僵,抬头望去,只见李砚一身银白的常服,立在书架尽头。
阳光从高窗斜斜洒下,照得他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却仍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书卷气。
孟昭合上手中的《史记》,目光垂落:“原来是厂臣啊……本宫闲来无事,便想着来找些闲书打发时间。”
话音刚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贝齿轻启,“说起来,那日还未谢过您。”
她带着几分颤音,因为想起过世的女儿,此时格外惹人爱怜。
李砚微微躬身,“娘娘言重了,这些都是臣分内之事,不值您挂念。”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孟昭清瘦的脸庞上。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里,此刻竟罕见地闪过一丝柔软。
阳光勾勒出他银白常服的轮廓,衬得整个人越发清隽,仿佛不是炙手可热的权宦,只是一个寻常的儒生。
孟昭轻轻咬住下唇,努力压下涌上心头的酸楚,“君子论迹不论心,厂臣对我和阿圆的恩情,我记下了。”
闻听此言,张嬷嬷很有眼色地带着其他宫人退下了。
文渊阁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静谧了许多,只余窗外秋风拂过残叶的细碎声响。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砚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孟昭手中那本尚未放回书架的《史记》上。
他微微一怔,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娘娘今日所阅,乃是太史公之作?”
孟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将书册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封皮,声音柔和了几分:“昔年文正公敢直言不讳,因此触怒太宗皇帝,幸得文德皇后规劝。后文正公弃世而去,太宗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近日我心绪不宁,也想借史书照一照自己……”
她话未说完,便轻轻摇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砚静静听着,并未插言打断,只待她稍稍平复,才温声道:“娘娘所言极是,史记之中,成败得失、忠奸善恶皆历历在目。只是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尽控。娘娘身为国母,更当保重凤体为上,方能寻一条长远的路。”
孟昭抬眸看向他,眼底波光微动,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帝后失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传到李砚这里,她并未感到有多意外。
“厂臣倒是通透,余幼时,总觉的史书太过厚重,如今倒觉的有意思的很。”她轻轻叹息一声,“从前在家时,父祖盼我能明理懂事。入宫后……才知这兴替二字,远比书上写得艰难。”
李砚垂眸,银白常服的袖口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他没有立即接话,思索再三后才将一本书递给了孟昭,开口道:“娘娘慧心,臣不敢妄言。只是有些路,走了便回不了头。史书能照见前人,终究照不见自己。”
孟昭接过那本书,是一本《金刚经》,指尖与他的衣袖擦过时,似有电流般微微一颤。
金刚经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抵,李砚是想劝她珍惜眼前的时光罢。
她没有缩手,只是垂下眼帘。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立在高高的书架之间。
远处,书阁的窗棂外,残叶被风卷起,又缓缓落下。空气中墨香浮动,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静默。
孟昭回坤宁宫后,已经过了晌午。
估摸着李娘娘午睡起来了后,她才慢悠悠去了宁寿宫。
她来的时候,李娘娘正在礼佛。
孟昭悄无声息地站在殿外,隔着半掩的珠帘,看着李娘娘跪在蒲团上,手捻佛珠,口中低诵经文。
宁寿宫内香烟缭绕,檀香味混合着秋日微凉的空气,显得格外静谧。
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静静候着。
这些时日,李娘娘似乎也消瘦了许多,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与苍凉。
自甄娘娘去后,她鲜少过问朝事,只将心思放在几个孙辈上,却没想到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天。
良久,李娘娘诵完一段经文,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帘外那抹素色身影上。
“皇后来了。”李娘娘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进来吧。”
孟昭掀帘而入,行礼如仪:“请母后安,臣媳冒然前来,还请母后恕罪。”
“你近日身子也不大好,早上不是才来过了吗,也不必时刻惦念着我。”李娘娘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清瘦的脸庞上停留片刻,“这些日子……宫中那些闲言碎语,你也该多少留意些。虽说如今是让贤妃她们管着,可到底你才是皇后,等你大安了,这些事情终究还是要你操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