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落,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却也让她那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了一些。
就在这时,姬晟又一次来到坤宁宫外,但因孟昭一早吩咐过,他被碧兰拦在殿门口。
“万岁爷,娘娘说了……她不想见任何人。”
姬晟站在殿门前,脸色灰败,拳头在袖中握得死紧。
良久,他才低哑地开口:“告诉皇后,朕……会在乾清宫等她,什么时候想见朕了,随时都可以。”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竟显得有些萧索。
孟昭在殿内听着外间的动静,泪水再次滑落,却没有出声挽留。
到了阿圆出殡的这日,孟昭强撑着身子起来了,她一袭素衣,头上只是簪着两朵白色的绒花。
坤宁宫外,素幡低垂,寒风卷着纸钱漫天飞舞。
宫人们皆身着缟素,跪了一地,哭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位已然碎了心的皇后。
孟昭由张嬷嬷和碧兰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走出殿门。
每走一步,小腹便传来钝痛,像有一把生锈的刀在里面搅动。
她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却不肯让人再扶得更紧。
“娘娘……您再忍忍,出了宫门就有凤辇。”张嬷嬷声音发颤,眼圈红得几乎要滴血。
孟昭没有应声,只是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那具小小的棺椁。
白绫覆盖下,阿圆小小的身子被安放在里面,怀里抱着她最爱的布老虎和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娃娃。
她的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今天,她绝不能倒下去,她要亲眼送女儿最后一程。
灵柩起行时,姬晟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白带,亲自扶棺走在最前。
往日天子的威仪尽敛,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悔。
当孟昭被搀扶着出现在宫道上时,姬晟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那一瞬,孟昭看见了他眼中的血丝,以及颌下的胡茬。可她只觉得心如死灰,曾经勉强算得上举案齐眉的两人,如今站在女儿的棺椁前,竟显得如此陌生。
姬晟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唤了一声:“皇后……”
孟昭垂下眼帘,没有回应,只是扶着张嬷嬷的手又紧了几分,步履更加缓慢地跟在灵柩后。
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间隐隐有血气上涌,可她不在乎。
若能用自己的命换阿圆回来,她愿千百次。
长长的送殡队伍中,淑妃并未出现。
据说是因为胎像不稳,太医叮嘱不可吹风。
李娘娘亲自主持了部分仪程,她看着孟昭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贤妃与荣妃远远跟在后面。
荣妃低声感慨:“皇后娘娘这次……怕是真的伤到根骨了。”
贤妃目光幽深,轻轻“嗯”了一声,却在无人注意时,唇角微微一勾。
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灵柩出宫门时,孟昭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张嬷嬷和碧兰惊呼着想要扶住,她却死死抓住棺椁边缘,指尖被粗糙的木纹磨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手。
“阿圆……阿娘来送你了……”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你别怕……阿娘和爹爹……会想你的……”
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扑在棺椁上痛哭失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宫人们纷纷跪下,哭声一片。
姬晟快步上前,想要抱住她,却在触到她冰冷肩膀的那一刻,被她猛地甩开。
孟昭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可怕,里面是压抑了多日的恨与痛,“万岁爷,臣妾……只想和阿圆待一会儿。”
姬晟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周围宫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空气仿佛凝固。
他蹙了蹙眉,却并未说什么。
他是天子,御极已经十来年了,向来只有旁人讨好他的,从没有他拉下脸去求别人的。
看着阿圆的面子上,再者是他理亏,又怜惜孟昭失子之痛,这才默许先前孟昭对他不敬。
可孟昭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甩脸子,这让一个帝王如何能忍。
孟昭不再看他,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棺木上,同阿圆说了好半晌的话,终是目送灵柩远去。
沿途纸钱纷飞,哭声四起。
因姬晟格外优容,阿圆得以入葬皇陵,就在他的万年吉壌旁,兴建了她的坟茔。
出殡归来后,孟昭再也没出过殿门。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血,只剩一副空壳,日日躺在床上,望着床顶那幅早已看熟的百子图。
图上孩童嬉笑,她却只觉得刺目。
张嬷嬷每日端来的药,她喝得越来越机械。
不是因为想活,而是因为还有父亲和兄长在朝中,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可每咽下一口,那苦味便直直钻进心肺。
这一日,暮色四合时,碧兰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娘娘,淑妃娘娘求见。”
孟昭的睫毛颤了颤,半晌才发出一个极轻的音:“不见。”
“她说,她有话想当面奏陈,是关于大公主的。”碧兰犹豫着补充。
孟昭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波澜,却不是悲伤,而是近乎冷厉的锋芒。
“让她进来。”
淑妃进门时,脚步虚浮,一手轻轻护着尚未显怀的小腹。
她素衣简妆,脸上脂粉遮不住的苍白,与往日那副娇艳明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进内殿,她便屈膝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娘娘,臣妾是来请罪的。”
孟昭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曾经她也觉得这个女人明艳动人,可如今看来,只剩满眼刺。
“请罪?”孟昭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嘲意,“淑妃这是何意?本宫可没说你有何罪。”
淑妃抬眸,眼里泪光闪烁:“那夜,臣妾确实身子不适,万岁爷才去的永宁宫。臣妾万万没想到大姐儿会……会那样。臣妾若知道,怎么也会让万岁爷先去看看她的。”
她说着,俯身叩首,额头碰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轻响。
孟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起来吧。”
淑妃却不肯起,只是跪得更低:“娘娘若心里恨,臣妾愿受任何责罚,只求娘娘保重凤体为上。”
“够了。”孟昭打断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这是来提点本宫,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吗?”
淑妃身子一颤,泪水终于滑落:“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害怕。害怕娘娘从此恨上臣妾,害怕这孩子将来。”
她话没说完,便被孟昭一声低笑打断。
那笑声极轻,却让淑妃脊背发凉。
“害怕?”孟昭撑起身子,目光直直落在淑妃护着小腹的手上,“只怕你不是担心本宫恨你,而是本宫没倒下去,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便永远压不过去。”
话音未落,她冷笑一声,“本宫暂且把话撂在这儿,就算是本宫未能诞下皇子,你肚子里的这个不知男女的,也越不过荣妃的大哥儿去。”
张嬷嬷在旁边立即就变了脸色,她望着孟昭怔了怔,很难相信这样不理智的话是曾经那个睿智的皇后娘娘所能说出来的。
嫔妃们惦记皇后的位子是稀疏平常的,可孟昭几乎把恶意赤裸裸挂在脸上,将这些事情挑明了,就不太理智了。
淑妃脸色煞白:“娘娘明鉴,臣妾并无此心。”
“出去。”孟昭闭上眼,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今日本宫只当你是胡言乱语,你走吧。”
淑妃还想再说,张嬷嬷已上前扶她,半是劝半是赶地把她请了出去。
谁料淑妃刚回了永宁宫就捂着肚子说不舒服,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与皇后有关。
次日,李娘娘还未动怒,姬晟倒是来坤宁宫和孟昭大吵了一架。
帝后在坤宁宫爆发了激烈的口角,传到李娘娘耳中时,她老人家几乎不敢相信。到底是念着皇后失子之痛,遂各打两人五十大板,从中调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不知是何缘故, 今年的夏日格外短暂,仅仅只在池塘里匆匆留下来过的证据,就一步迈进了秋日。
孟昭穿着素色的宫装, 倚在一张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杂记正看的津津有味。
自打她出了小月,除了每日向李娘娘晨昏定省, 鲜有离开坤宁宫的时候。
姬晟期间过来了几次, 不过孟昭都未见他, 渐渐的, 姬晟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一时间, 宫中都盛传着帝后失和的谣言。
她今日依旧只去李娘娘处请了安,便推说身子不适,早早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