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张嬷嬷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碧兰更是直接伏地痛哭。
两人一个哭一个劝, 却没人敢把那句最残忍的话说出口。
孟昭的眼神从茫然转为恐惧, 再转为近乎疯狂的绝望。
她死死盯着张嬷嬷,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撕裂般的颤音:“说啊,阿圆到底怎么了?她不是醒了吗?她还叫我阿娘,她说要见爹爹……”
话音未落, 她便想起自己昏迷前那一幕,女儿在怀里渐渐冷却的身子,李砚僵硬的背影,以及自己腿间汹涌而出的鲜血。
“不……不……”
孟昭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伸手胡乱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那一点微微的鼓起。
“我的儿……”
她猛地扑到床边,剧烈的动作扯动了伤口,鲜血瞬间又渗了出来,染红了床单。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忙按住她:“娘娘,您不能动啊,太医说您伤了根本,再动就……就……”
孟昭却像听不见一般,只是低低地,近乎呢喃地重复着女儿最后那句话:“阿圆说……看见了好多花花……两个老爷爷要带她去摘花……她说想爹爹和阿娘了……就回来了……可她为什么没回来……为什么……”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一开始只是默默流淌,很快便转为压抑不住的呜咽,最后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剥去壳的蚌,露出血淋淋的软肉,任由悲痛啃噬。
“万岁爷。”碧兰哭着冲出去传话,“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姬晟几乎是踉跄着赶来的。
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往日那副天家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他一进内殿,便看见孟昭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模样,心头如被钝刀反复搅动。
“皇后……”他快步上前,想要抱住她,却被孟昭下意识地推开。
那双手曾经温柔缠绵,如今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孟昭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是自己的丈夫,也是孩子们的父亲,然而此刻却只觉得陌生而遥远。
“万岁爷……阿圆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一字都像刀子,“我们的女儿……走了。您知道她最后在念什么吗?她在念爹爹……她在宫道上那么冷,那么怕,却还在等您……可……可您……”
姬晟的身子猛地一晃,像被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朕……朕以为阿圆已经转醒……朕没想到……”
“没想到?”
孟昭惨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您是天子,您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阿圆还不满三岁啊!她还那么小……只是想见爹爹最后一面……”
她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张嬷嬷吓得赶紧给她擦拭,哭着劝:“娘娘,保重凤体啊……”
姬晟跪在床边,伸手想握她的手,却几次都被她避开。
他最终只能将额头抵在床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朕的错……皇后……你身子还虚着,别这样折磨自己……”
孟昭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间不断滚落。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那沉默的眼泪,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我的另外一个孩子……也没了,对吗?”她忽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姬晟的身子僵住,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殿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药炉的沸腾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孟昭的指尖在被褥上抠出深深的痕迹,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那张符纸,母亲带来的那张差点酿成大祸的符纸。
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用了那张符咒,阿圆是不是……是不是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请万岁爷回去吧,臣妾想一个人静一静。”
姬晟抬头看她,眼底满是痛悔与不舍,却终究起身,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低声道:“阿圆的后事,朕已经安排好了……追谥了她很多很多的封号,她会体面地……”
孟昭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姬晟走了之后,李娘娘很快也来了。
她看着形容枯槁的孟昭,心疼得眼圈发红,却仍叮嘱了许多保重身体的话。
末了,她握着孟昭的手,叹息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可皇后,你是六宫之主,当有容人的雅量。淑妃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孟昭木然地听着,却没有笑意,脸上尽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母后说的是,臣媳知道了。”
见此,李娘娘也无话可说。
她同样是母亲,自然能够体会孟昭的慈母之心。
李娘娘长叹了口气,她没有再说什么。失去孩子的伤痛,只能交给时间去慢慢治愈。
李娘娘走后,坤宁宫就彻底安静下来。
孟昭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绣帐,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片空洞。
曾经阿圆奶声奶气地叫她“阿娘”,她再也听不见了,而怀着第二个孩子时的憧憬,如今也都化作了泡影。
贤妃她们听到大公主殁了连带着皇后也小产的消息时,还是吓了一跳。
大公主的病情每况愈下,夭折也算是情理之中,不过皇后突然小产,还是让她们惊讶不已。
贤妃和荣妃结伴来坤宁宫探望孟昭,只不过两人连孟昭的面都未见到。
于是两人来到了偏殿设立的灵堂,为阿圆上了一炷香。
贤妃和荣妃在偏殿灵堂前站了许久。
白绫覆盖着小小的棺椁,周围摆满了素白的花和贡品,香炉里青烟袅袅。
阿圆生前最爱的玩偶也被放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荣妃插完香,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叹道:“当初大哥儿出生时,太医说他先天不足,更是大病小病不断,我日夜提心吊胆,总算把他拉扯到了现在。可大姐儿明明看着比大哥儿健壮许多,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真是造化弄人。”
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作为母亲,那种感同身受的酸楚,是瞒不住的。
贤妃站在她身侧,素手轻轻抚过香案边缘,目光复杂。
她此刻也难得露出一丝真情,声音低低地:“我也是做母亲的……若是我的二公主突然这样走了,怕是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唏嘘。
可感慨完世事无常,贤妃就生出一抹忌惮来了。
大公主的死,对后宫格局的影响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
皇后接连失去一女一子,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再争宠。
而淑妃本就颇得圣意,此时又有身孕,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后宫的天平,似乎正在悄然倾斜。
“走吧。”贤妃最后看了一眼灵堂,轻声道,“咱们别打扰大姐儿了,皇后如今谁也不见,咱们也别多留,免得惹人闲话。”
荣妃点点头,两人相携离去,脚步比来时都沉重了许多。
至于沈贵人她们,因位份低微,连坤宁门都未能进来,只是在外致礼。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碧兰端着药碗跪在床边,“娘娘……您喝一口吧。这是太医特意为您调的补气养血的药,您再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孟昭却像没听见一般,眸光涣散地望着床顶的绣帐。
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
阿圆冰冷的小脸,还有自己腿间汹涌而出的鲜血……这些画面如梦魇般反复在她脑中回放,怎么都挥之不去。
张嬷嬷站在一旁,急得眼泪直掉,却又不敢强灌。
她只能轻轻握住孟昭冰凉的手,低声劝道:“娘娘,您就是再伤心,也得为孟家想想啊……国丈和夫人在宫外还等着您的消息呢。若是您垮了,孟家可怎么办?还有……咱们公主和那位没出世的小皇子,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希望您好好的。”
听到“孟家”二字,孟昭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她缓缓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嬷嬷……本宫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话音刚落,眼角又有泪水滑落,却已哭不出声来。
张嬷嬷心如刀绞,忙摇头:“不,不怪娘娘,只是老天爷不长眼。”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孟昭没有再说话,只是艰难地撑起身子,接过碧兰手中的药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