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又看了她的出身,家世清白,祖父又中了举人,家中在京郊还有几十亩薄田,算得上殷实人家。
这样的人家的女子,大抵都是通人情世故的。
“这个……”孟昭喃喃,修长的指尖在画像眉眼处轻轻划过,“倒是个难得的。”
她将这张与先前挑出的几张叠在一起,总共留下了七张。
“明日呈给母后过目吧,其余的,让司礼监再挑一批,务必在开春前凑够二十人。母后心急,本宫不能让她等太久。”
张嬷嬷应声退下安排,殿内又只剩孟昭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庭院里残留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后宫里永无止境的暗流。
“又要多几个新人了……”她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万岁,你可曾想过,我其实……也并不想这么贤惠……”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先笑了,笑意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昭平十一年, 春。
春日融融,玉津园内姹紫嫣红,岸边的柳丝轻拂, 桃李争相斗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李娘娘身着一袭浅紫色凤袍, 缓步走在碎石小径上。
她扫过满园春色, 微微点点头:“玉津园的春光倒比往年又胜几分了。”
孟昭紧随其后, 她今日穿着一袭杏色百褶裙, 笑着附和道:“母后所言极是, 前面的牡丹开了,咱们去瞧瞧吧。”
闻言,李娘娘只是笑了笑,领着一行人向前面的牡丹亭而去。
阿圆和皇长子在前面疯跑, 乳母怀里的二公主看的一阵眼热。
二公主已经满了周岁, 正是学走路的时候,只是贤妃总怕她摔了, 这才让乳母们抱着的。
春风拂面,在阳光的照耀下,映照着她们的衣饰愈发华美。
一行人来到牡丹亭前,亭边一丛硕大的魏紫开的正好, 瓣瓣如绸, 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李娘娘驻足欣赏, 伸手轻抚花叶,感慨道:“都说姚黄是花王,可本宫倒觉的魏紫更胜一筹。”
自唐以来, 牡丹长期被宫廷所钟爱,发展到现在,品种已经很多了。
人人都有各自喜欢的牡丹品种,可李娘娘难得兴致高,开了尊口,众人自是不会去唱反调。
贤妃几人围着这一丛魏紫,各自奉承了李娘娘几句,哄的她笑容不断。
孟昭她们又陪着李娘娘赏了好一会子牡丹,才在亭内入座。
看着不远处跟着的那十几个妙龄女子,贤妃心头一阵窝火,看着都觉的闹心。
她如今有女儿傍身,地位稳固许多。可一想到新人进宫后那势必被瓜分的恩宠,仍觉得胸口发闷。
那群女子被安排在稍远处的地方,并不敢随意走动。
其中最惹眼的,便是孟昭挑出的那几个。
尤其是里面一个姓沈的少女,她生的杏眼桃腮,清冷如雪,却偏偏生了一双极勾人的眼尾。
微微一抬,便似含着三分春水。
纵使她极力低眉顺目,那股子与生俱来的风姿仍压不住。
贤妃瞥了那人一眼,又将目光小心翼翼转向了淑妃身上。
她眼珠一转,含笑着对一侧的荣妃道,“王妹妹您瞧,那个穿青衣的,这模样……啧,小脸嫩的怕是都能掐出水来。”
贤妃的声音不高,但并未避着她人,自然而然也就落进了淑妃的耳中。
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长叹一声,“皇后娘娘的眼光,还当真是为万岁爷着想。自打我生了二姐儿,是脸也垮了,身形也走样了。等她们进了宫,万岁爷大抵是想不起来我这号人了。”
贤妃这话一出口,荣妃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本就对这些新人无甚兴趣,如今听贤妃这番冒酸气的话,索性懒洋洋地笑了笑。
荣妃放下茶盏,声音软绵绵的:“姐姐说笑了,姐姐生了二公主后,这通身的气度可比从前更好了。”
荣妃有皇子傍身,又素来不得姬晟过多宠爱,对于这些事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也渐渐转移到跟阿圆在一起玩的大皇子身上。
淑妃坐在另一侧,心中本就烦闷,听见贤妃拿那个姓沈的丫头说事,心头的火气就更盛了。
那沈丫头冷着张脸,摆出一副谁都欠她两百贯的模样,是什么路数,她心里头门清。
“妹妹们说这些做什么?”淑妃忽然开口,“皇后娘娘亲自挑的人,自然是好的。万岁爷日理万机,宫里再多添几个妹妹,也是好事一桩。”
她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贤妃,“倒是贤妃妹妹,近来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连新人那么一点子颜色,都能瞧得这么仔细。”
贤妃被呛了一句,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姐姐误会了,我不过是替万岁爷高兴罢了。皇后娘娘贤惠,挑的这些个姑娘们,个个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她话音刚落,远处那群妙龄女子中,那位沈姑娘似是有所察觉,微微低头,耳尖泛起一丝红晕,却依旧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
李娘娘正与孟昭说着牡丹的事,见贤妃她们这里打得火热,转过头来,笑道,“你们背着本宫和皇后,在那儿说什么好话呢?”
荣妃打着宫扇,笑而不语。
贤妃是个八面玲珑的,她起身福了福身,“臣妾方才还跟淑妃说呢,今儿玉津园里春色正好,这满园芬芳,都被比下去了。”
李娘娘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贤妃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皇后娘娘贤德,臣妾瞧着这些姑娘个个都是好的,就跟那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孟昭见众人话里藏针,微微一笑,声音温软如春风拂柳:“李掌印挑的人,自然是极好的。既如此,不如让那些姑娘们近前来,也好让几位妹妹仔细瞧瞧。”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既圆了场,又顺势把话题引向正途。
李娘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皇后说得是,让她们都过来吧。”
宫人们闻言,忙将远处那群妙龄女子引至牡丹亭前。
十几名女子低眉顺目地行礼,衣裙窸窣,脂粉香气与花香交织,愈发显得春意盎然。
李娘娘目光从她们垂下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两人身上。
一位是那姓沈的少女,她容色清冷如雪,站在人群中自带一股出尘之姿。
李娘娘多看了她两眼,又指向身侧一位身着淡粉罗裙的姑娘。
那姑娘眉目柔婉,唇角常带浅笑,举手投足皆是温顺可人。
“你们两个,抬起头来。”李娘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沈姑娘与那粉裙姑娘依言抬头。
沈姑娘神色仍旧淡淡的,目光低垂,只露出一双极美的眼。
身穿粉裙的姑娘则乖巧地望着李娘娘,嘴角微弯,带着两三分羞怯。
李娘娘先问了那个穿粉裙姑娘,“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粉裙姑娘福身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姓宋,单名一个晴字,再过几日就满十六了。”
她的仪态很好,显然是用过心的。
李娘娘点点头,“你倒是懂规矩。”
话音刚落,她又示意那位沈姑娘上前来,伸手抚住她的手掌端详起来,“是个齐全的孩子。”
等李娘娘放开她后,沈姑娘不卑不亢施了一礼,“奴婢沈春华,请慈懿皇太后圣安。”
李娘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沈氏的出身她早就知道了,如今瞧见了真人,比画像上还要美艳两分。
这沈氏的出身尚可,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众,又通文墨,就算是比起皇后来,也不逊多少了。
旁边的贤妃与淑妃见状,面色各异,却都不敢多言。
孟昭在一旁静静看着,面上无悲无喜。
李娘娘的目光在沈春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春华……你这个名字倒是不错,春华秋实,一听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
沈春华低眉顺目,声音清澈却不失恭谨:“太后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过分冷淡。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在抬起时似有水光潋滟,却又很快敛下,端的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李娘娘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转头对孟昭道:“皇后瞧瞧,这孩子不骄不躁,倒是难得。”
孟昭温柔一笑,目光扫过沈春华时微微一顿:“母后慧眼,这几位姑娘确实都是好的。”
贤妃在一旁笑着附和,眼神却在沈春华与宋晴之间来回打量。
那宋晴乖巧柔顺,笑起来甜甜的,像一团化不开的软绵糖。
沈春华却像一枝带雪的寒梅,清冷中藏着勾人的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