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虽有些歪斜,却写得极快,像要把这一生的愧疚与交代都倾注在纸上。
奏折写完,他亲手交给何孟廉,声音已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父亲……这封奏折……务必在儿子走后……向宫里呈上去。或许能保全何家……”
“至于公主……”他从袖子里翻出另外一封捏的有些皱巴巴的信笺,“请将它转交给公主罢,是我们对不住她……”
话音落下,他身子一软,彻底倒在榻上,再也没有醒来。
当夜,何瑜便彻底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过来。
三日后,申时末刻。
何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走得极安静,脸上的神情很平淡,仿佛终于卸下了这一生的重负。
何孟廉扑在儿子床前,嚎啕大哭,几乎背过气去。
谢氏直接晕死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儿啊……”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哭声凄厉,传遍整个何家。
哭罢,何孟廉红着眼睛将儿子留下的奏折小心收好,恨的咬牙:“瑜儿走得不安心,我们做父母的……至少要替他把后事办好!”
谢氏拿帕子抹了抹眼泪,“老爷,你是想?”
“那些太监欺人太甚,若非如此,我儿岂会弃世而去。咱们去敲登闻鼓,告他们一个贪污受贿之罪!”
谢氏抽噎了几声,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没了,她没了活下去的指望,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大家一起给她儿子陪葬罢。
夫妻二人将何瑜安置好,很快就套车去了宫门口。
福安长公主正坐在窗前发呆,隐约听见前院传来压抑却撕裂的哭声,心头猛地一跳。
她霍然起身:“嬷嬷,我听见有人在哭,你快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徐嬷嬷尚未动身,尹嬷嬷已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匆匆进来,脸上挤出几分假惺惺的悲色,声音却冷硬如铁:“殿下节哀……驸马爷他……去了。”
福安长公主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说什么?”
她踉跄着往前冲,却被尹嬷嬷和婆子们牢牢架住胳膊。
“殿下不可,驸马爷染的是恶疾,怕过了病气给您。老奴已安排人上报朝廷了,殿下只需在内院守孝便是,切莫沾染晦气。”
福安长公主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放开本宫,本宫要去见驸马,你们这些奴婢,瞒了本宫整整一个月,尹嬷嬷,你好大的胆子!”
她拼命挣扎,头上的珠钗散落,青丝披散,哪里还有半分金枝玉叶的端庄。
徐嬷嬷和贴身宫女哭着求情,却被尹嬷嬷带来的内官死死按住。
尹嬷嬷低眉顺眼,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殿下,驸马已故,公主府今后更需老奴尽心打理。您若再闹,传出去只怕有损皇家颜面。”
福安长公主气血上涌,眼前发黑,竟生生晕了过去。
天色阴沉的可怕,乌云压顶,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何孟廉与谢氏身穿重孝,披麻戴孝,跪在登闻鼓前。
谢氏哭得几乎脱力,何孟廉却咬紧牙关,亲手拿起鼓槌,狠狠击了下去。
“咚——咚——”
鼓声沉闷而响亮,瞬间惊动午门侍卫与过往百官。
因何家是皇亲,又言及驸马被公主府中的太监打死,看守在此的六科官员不敢阻拦。
何孟廉声嘶力竭,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何家状告福安公主府掌家嬷嬷尹氏、掌家太监李安。贪污受贿,软禁金枝,阻拦公主夫妻相见,致驸马含恨而终,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他将何瑜留下的奏折与前头贿赂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珍的来往账目高高举起,双手呈给赶来的锦衣卫:“此乃驸马临终亲笔所书,只求万岁为长公主夫妇做主!”
周围百姓迅速围拢,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长公主出降才半月,驸马就死了?”
“说是管家嬷嬷和太监作祟,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见呢。”
“这司礼监也是黑心肠的烂货,选了这么一个病秧子当驸马。”
“谁说不是呢……”
……
饶是看守宫禁的侍卫也有些头大,只何皇亲抖落出来的东西就已经够吓人了,谁知道这奏折里面还有什么不得了的惊天秘密。
他不敢怠慢,迅速将此事上报。
登闻鼓一响,直达天听。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飞进大内。
姬晟听完周秉忠气喘吁吁的急报,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驸马死了?”
他猛地起身,凤眸里翻涌着惊疑和不可置信。
前些日子不是说只是偶感风寒吗?怎么突然就去了?
周秉忠此时也是一脸沉重,他将奏折和账本放在御案上,抿了抿唇道:“是,驸马临终前将前因后果尽数写在这本奏折里了,还请万岁爷御览。”
姬晟听的有些疑惑了,什么前因后果?这里面还有什么猫腻不成?
他翻开那本何瑜写的请罪折子,只见开篇就写了何家当初是如何向司礼监掌印刘珍行贿,而后又提到福安长公主出降后,府中奴婢跋扈,向他索要贿赂,不准他们夫妻相见等一系列行举。
才看到一半,姬晟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几乎能把人生吞活咽下去。
“放肆!”
姬晟拍案而起,也不只是在说何家,还是公主府的奴婢们。
他将奏折重重合上,转而又看向那本账册。
只是随意翻开了几页,姬晟就一把将它掷了出去。
他的眼眸中怒火翻涌:“好一个刘珍,好啊!真是好啊……竟然拿朕的妹妹去填了他贪污受贿的窟窿!”
周秉忠低头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他知道,要变天了。
姬晟深吸一口气,寒声下旨:“周秉忠,即刻让李砚带人去围了公主府,将府中奴婢一律拿下,押入诏狱严刑审问。还有刘珍,让人将他拿了来,朕要亲自审问。”
话音刚落,周秉忠正打算去传旨。
只见李娘娘怒气冲冲地就闯了进来,一见到姬晟,她抄起身边的花瓠就砸了过去,显然是已经收到何瑜离世的消息了。
“孽障!”李娘娘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福安是我的心头肉啊……这就是你给她选的好人家……好人家!”
姬晟被砸了个正着,却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碎瓷,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母后息怒,儿子已经知道了。”
“息怒?”李娘娘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把揪住姬晟的袖子,眼泪像是坠落的珠子一样,“你妹妹回宫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些奴婢们把你妹妹当成什么了?如今我女儿成了寡妇,你让我怎么息怒?”
姬晟在心底默了默,听着生母的口气,似乎还不知道何家贿赂刘珍一事。
孟昭闻讯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扶住李娘娘的肩膀,柔声劝道:“母后,没的气坏了身子。我们既已知道了,那些人自是一个都跑不了,媳妇已经打发了吕良才去接二妹了,跟着就能回宫。”
李娘娘一把甩开孟昭的手,她哭的撕心裂肺,在乾清宫里当着一众奴婢的面就破口大骂起来,丝毫颜面都没给姬晟留。
相较于前朝,时下礼教森严,就算是贵为公主,也是不能再嫁的。
女儿出嫁才一个月就守了寡,又没个孩子傍身,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办呐……
一想到这里,李娘娘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姬晟额角青筋暴起,垂在龙袍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没有反驳,只是任由李娘娘将满腔怨怼倾泻在自己身上。
孟昭见状,一边轻抚着李娘娘的后背替她顺气,一边递眼神给周秉忠。
周秉忠连滚带爬地将地上散落的账册与何瑜的绝笔奏折捡了起来,双手呈到李娘娘面前。
“母后,您先瞧瞧这个……” 姬晟声音嘶哑,眼中蕴着狂暴的阴鸷,“不是儿子要作践二妹,是咱们宫里养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端着皇家的饭碗,却拿长公主的终身幸福去填他自个儿的狗肚子。”
李娘娘哭声一顿,一把夺过那本账册。
她的才智虽不如甄娘娘,却也实打实在前朝听政过的,上面一笔笔写着何家何时给给刘珍送了多少银子,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再看何瑜那字迹歪斜、字字泣血的绝笔信,里面将如何贿选驸马、府中奴婢如何跋扈索贿,以及如何将他活活打至病危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刁奴……”
李娘娘气极反笑,浑身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手上的账册生生被她抠出了指印:“他们竟敢将本宫的女儿欺凌至此!万岁爷,你若不将这些贱奴碎尸万段,本宫就死在这乾清宫里。”
孟昭在一旁站着,她虽未亲眼所见奏折中写的什么,可听了这半晌,也瞧出了一点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