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_沉水湘竹【完结】(156)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福安长公主到底年轻,气得甩袖回房,银牙紧咬:“好,好得很。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拦到几时。”

  次日清晨,福安长公主一夜未眠,妆容下眼底一片青黑。

  她早早便命人备轿,执意要即刻入宫向李娘娘哭诉尹嬷嬷的跋扈。

  谁知銮驾刚至公主府仪门,又被尹嬷嬷带人拦下。

  “殿下不可。”尹嬷嬷这次连笑都懒得装,声音冷硬,“宫规严明,公主出降后非奉诏不得擅自入宫。昨日殿下归宁是太后娘娘特旨恩典,今日若无懿旨,奴婢断不敢放殿下出府。否则,便是违制欺君的大罪。”

  福安长公主气得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发颤:“胡说!本宫昨日才出宫,今日怎就不能回去了?母后思女心切,定会准许的,一定是你故意刁难。”

  尹嬷嬷低头,嘴角却隐隐勾起一丝冷笑:“殿下若不信,大可遣人去宫门试试。只是……宫门侍卫只认规矩不认人,殿下金躯,奴婢实不忍见殿下受辱。”

  徐嬷嬷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却也只能低声劝:“殿下息怒,宫规确实如此……昨日归宁已是太后格外开恩。”

  福安长公主站在仪门前,望着宫墙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自幼在深宫长大,何曾想过出嫁后竟连回家的路都被人堵死,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下场。

  她咬紧银牙,双手死死绞着帕子,却终究只能转身回内院。

  作者有话说:

  有人或许觉的我写的很假,身为公主,金枝玉叶,却被宫人掣肘。但事实上,万历皇帝的亲妹子,永宁公主就是这样被坑了的。因为公主死后她的家产的确会分给掌管公主府的太监和嬷嬷,所以这些人可劲地磋磨公主,只要让公主早日归西,就能白得一大笔钱。然后明代对外戚防范异常严厉,因此公主的地位自始至终都不太高。出嫁后无诏不得入宫,也不能随意出府,连见驸马一面都得受管制。除非是那种时常被皇帝挂在心里的公主,以及遇到比较好一点的掌家嬷嬷和太监,否则大多都是这个结局。感兴趣的可以去查一下,明清两代都有这种管家嬷嬷的存在。最出名的应该就是李太后的幼女永宁公主,还有道光皇帝的固伦寿安公主的。两个都是皇后所出的嫡女,都还被管家嬷嬷磋磨了,可想而知了。

  第91章

  外头日头正好, 阳光透过窗柩,映照着案几上堆叠的密折与朱批。

  屋内燃着上好的檀香,和空气里的陈年墨香混杂到一起, 格外清朗。

  李砚斜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在他正对面站着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身着绯袍, 不是那日在福安长公主府里的王太监又是何人。

  “说吧。”李砚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懒散, “那边如何?”

  王太监咽了口唾沫, 声音压得极低, “昨儿尹婆子来回过话了,说是长公主闹着要见何驸马,但都被她拦下了。眼下暂时还能能出规矩来压着长公主一头,可再过些日子就是皇后的千秋, 再者中秋也跟着就到了, 只怕那个时候就……”

  “所以?”李砚伸手拿茶盖撇了撇上头的浮沫,“她是想让掌印那边帮她一把还是?”

  王太监默了默, 却没有开口。

  但李砚却明白了,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王太监一眼,“掌印那边就没说什么?”

  王太监苦笑一声,刘珍还能说些什么, 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给他们施压, 让他们把长公主安抚住。

  “嗐……”他长叹了口气,“您又不是不知道, 若不是何家在他那儿砸了银子,这件事怎么会闹的这么难看……”

  司礼监在择选驸马时收些好处本是常事,可刘珍贪财, 连这样半截身子都埋了黄土的都敢送去选了驸马。

  眼瞅着东窗事发就是塌天大祸,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里面有多少心酸只有自个儿清楚,岂能陪着刘珍填了那火坑,这才转投到李砚这儿寻求庇护。

  “说来也是好笑,那位何驸马醒来之后想去寻长公主。谁料被两个看门奴婢索要好处,何驸马气不过,与几人争论了几句,反倒挨了那些奴婢一顿好打。”

  说到此处,王太监念了一句佛号,“真是罪过,那何驸马的身子骨您也是知道的,两眼一闭就倒了。”

  “大夫说,这次可比大婚那日还凶险,怕是撑不过半个月了……”

  李砚闻言,叩着桌沿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原本懒散的神情渐渐敛去,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兴味。

  李砚放下茶盏,缓缓坐直身子。

  殿内檀香缭绕,他的指尖在奏折上轻轻一划。

  “有趣。”他低声道,“公主府里如今是尹嬷嬷他们一手遮天,长公主被软禁得连府门都出不去。万岁和太后那边,可有消息传过去了?”

  王太监暗自摇了摇头,“这样大的事情,掌印如何敢污了皇爷和太后的耳朵,这一时半刻的,怕是还传不到宫里去。”

  李砚面上无悲无喜,淡淡道:“既如此,那就按掌印的意思办罢……”

  这件祸事既是刘珍惹出来的,驸马也是他选的,他且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他是真的很期待,何家那个病秧子死了后,刘珍该如何向万岁和皇太后解释。

  王太监深以为然,两人又谈论了些其他事情,这才散去。

  李砚独自靠回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案上的密折,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刘珍啊刘珍……”他低低自语,“这回,你可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好坑。”

  时间转瞬即逝,一晃就是大半个月过去了。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夏蝉鸣噪,荷风送爽的寻常日子,于福安长公主而言,却如煎熬在滚油里,一日长于一年。

  她被尹嬷嬷以“规矩”为名,牢牢困在内院。

  起初她还只是气恼,命徐嬷嬷去前院探听消息,只不过徐嬷嬷也被拦住。后来她索性亲自去仪门,却每每被跪成黑压压一片的仆妇、内官们阻拦,口口声声“殿下金躯,不可沾染病气”。

  再后来,她连仪门都出不去了。

  尹嬷嬷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门锁,还请了掌家太监陈安亲自把守在此。

  “殿下若再执意,奴婢只好以死明志了。”尹嬷嬷每次都这样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无半分温度。

  福安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到底年轻,宫里再宠她,也没教过她如何与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梆子斗。

  她试过绝食,试过摔砸器物,试过在夜里哭到嗓子哑,却只换来尹嬷嬷一句轻飘飘的“殿下且安心养身,驸马爷有老奴们照料”。

  徐嬷嬷私下里劝她:“殿下,忍一忍吧……那尹婆子手眼通天,司礼监那边似乎也有人替她撑腰。咱们再闹下去,也只是徒劳无功,只怕太后连信儿都不知。”

  福安长公主咬着下唇,指尖几乎掐进掌心:“可本宫偏不信这个邪。”

  “您耐心等一等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不就是要到了吗?”徐嬷嬷扶她坐下,深深看了福安长公主一眼。

  福安长公主原还想哭诉,听徐嬷嬷这么说,顿时反应过来。

  她拿帕子掖了掖泪,“你说对,本宫暂且忍她几日,等回宫见了母后和皇兄,定要这贼婆子好看!”

  徐嬷嬷见福安长公主听进去劝,面上这才露出个笑来,“这就是了,时辰不早了,您先歇息吧。”

  另外一边,何家的药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窗外夏蝉鸣得愈发聒噪,何瑜的屋里却死一般寂静。

  他躺在榻上,原本清俊的面容早已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胸口起伏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灭掉。

  午后,他忽然惊醒过来,竟能自己撑着坐起来,身子也觉轻松了许多,声音虽弱,却清晰地唤道:“父亲……母亲……”

  何孟廉与谢氏扑到榻前,喜极而泣。

  何孟廉老泪纵横,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却说不出话。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念头,却死死压着,不敢说出来,害怕自己一语成谶。

  何瑜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原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只是连累了父母替我费心了这些年月……”

  “当初二老替我费心谋划,只是儿子不争气,如今怕是不成了。儿子会向万岁上书陈奏前因后果,再多交些银两,想来看在何家进献银子的份上,宫里也不会为难父亲和母亲……”

  “至于公主那里,此生是我作孽,亏欠了她……只有下辈子结草衔环,再来偿还她了。”

  话没说完,他又咳嗽了几声。

  何瑜却提起精神,命丫鬟扶他坐到书案前。

  谢氏想要阻拦,他只轻轻摇头:“母亲,让儿子……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颤着手提起笔,奋笔疾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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