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番话,姬晟默然无语,只是扶着李娘娘的手又紧了几分。
天家无亲,可李娘娘的慈母之心,倒也让人动容。
孟昭一边轻声细语地宽慰着李娘娘,一边不由暗自神思,若阿圆日后出嫁时,自己是否也会同样伤心。
想到这里,孟昭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那点感同身受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
只是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悸动。
福安长公主的銮驾自出了大内,仪仗绵延数里,鼓乐喧天。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齐聚于午门之外,百姓夹道围观,想要争睹天家公主的风采。
福安长公主坐在凤辇中,手心微微出汗。
她虽未见过驸马真容,却在宫人们的闲言中听闻对方“年轻俊朗,饱读诗书”。
少女心中暗生一丝少女的憧憬——或许,这桩婚事能让她远离深宫的寂寞,过上寻常夫妻的日子。
公主府前,何家众人早已候着。
何瑜一身绯红喜服,勉强挺直身躯,脸色却苍白如纸,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
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几日在夜里受了凉,亦或许是老毛病犯了,何瑜的身体状况十分不好,如今也只是强打精神罢了。
吉时一到,拜堂开始。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何瑜跪下时,身子已摇摇欲坠。
行礼间,他忽然剧烈咳嗽,那一抹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只见一口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立即染红了胸前喜服,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满堂宾客瞬间色变,就连主持婚仪的礼部官员也瞧出了几分端倪。
宫中随行的司礼监太监们却高声笑道:“挂红,这是挂红……大吉大利之兆啊!驸马爷真是喜气冲天,奴婢在此恭贺长公主和驸马爷了。”
虽隔着红盖头,福安长公主却也听出似乎是驸马引出了什么动静。
还有挂红。
什么又是挂红?
她心中顿时生出一抹疑云。
只是来不及多想,她就被随行的宫人们搀扶进了寝室。
这边,何瑜咬牙坚持完拜堂后,立即被何家人送去了后屋休息。
新房内,龙凤双烛高燃,将满屋的流金大红映得有些晃眼。
福安长公主静静地坐在铺了百子被的喜床上,双手死死绞着一方遍地金的帕子,因着手指用力,指尖已泛出惨白。
红盖头遮挡了视线,却让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着的,全都是方才拜堂时那声沉闷、压抑的剧烈咳嗽,以及宾客们的惊呼。
屋里伺候的,都是自幼伺候她的保母和宫女。除此之外,宫里还按规制给她配了掌家的管事嬷嬷和太监。
此时此刻,整间新房却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徐嬷嬷……”福安长公主终于忍不住,隔着厚重的红呢盖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微颤,“方才在堂前,驸马究竟怎么了?本宫分明听见他咳嗽得厉害。还有司礼监的人说的‘挂红’,到底是何意?”
被唤作徐嬷嬷的是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她是福安长公主的保母,此刻她的脸色早已吓得不见半点血色。
方才那一幕她也瞧在眼里,哪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哪里是什么吉祥的“挂红”,那分明是痨病,或是心肺受损才会有的吐血之兆。
“殿下宽心,大抵是……大抵是今日礼节繁复,天气又实在闷热,驸马爷身子弱,一时有些中了暑气。”
徐嬷嬷强颜欢笑,一边给旁边的小丫头使眼色,一边端起案几上的汤饮,试图遮掩过去。
“这所谓的挂红啊,是民间的土俗话,寓意着新婚大吉,红红火火。奴婢们伺候您先喝口解暑的酸梅汤,驸马爷在前头陪着宾客,怕是还要晚些时候才进来。”
与此同时,何瑜所在的房间里,气氛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何瑜身上的绯红喜服已经被剥了下来,前襟上那一滩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软绵绵地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鬼,嘴唇毫无血色,唯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发出拉风箱一般的粗重喘息声。
何家夫妇守在榻前,此时颤抖得不成样子。
“大夫,大夫怎么说!”何孟廉压低了声音,带着无法遏制的恐惧。
“老爷……大夫已经施了针,说是瑜儿前几日寒邪入体,引动了胎里带出来的旧疾。今日大婚又强撑着行了大礼,急火攻心,这才……这才伤了肺腑。”
谢氏半跪在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糊涂!简直是糊涂!”一旁奉旨送亲的司礼监太监冷冷地站在阴影里。
他姓王,一直在刘珍手底下办差。也是出于顾虑,刘珍才将送亲的差事交给了他。
王太监斜了榻上气若游丝的何瑜,方才在堂前那张的笑脸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何老爷,您自个儿心里掂量掂量,今几个是长公主出降的大喜日子,你们何家明知长子是个快要进棺材的病秧子,竟敢隐瞒不报,这是大不敬,是欺君之罪!”
何孟廉“噗通”一声跪倒在他的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还请公公救我,何家绝无欺瞒之意。瑜儿前些日子确实只是风寒,谁知今日会突然发作……求公公在掌印面前美言几句,何家上下,做牛做马定当报答公公大恩。”
“报答?”王太监尖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方才他在堂前说是挂红,虽说是刘掌印嘱咐要看顾一二,说到底还是救他自个儿的性命。
“若是让前头那些来吃酒的公侯文武瞧出长公主嫁了个活死人。怕是今夜万岁爷就能把你们何家平了。”
说罢,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您还是好生拿参汤吊着你儿子的命吧,他要是能熬过这一天半载的,大家都相安无事。可若是驸马爷今晚就咽了气……”
他冷哼一声,“那你们何家,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话音一落,王太监也不管何家夫妇是什么表情,自顾离去了。
临行前,他又寻到了宫里给福安长公主指派的管家嬷嬷。
尹嬷嬷今日一脸喜色,她在宫里熬了半辈子,几乎砸了全部的积蓄才换了来长公主府上的差事。
一瞧见王太监,尹嬷嬷脸上就露出一个笑来,“唷,这不是王公公吗?不多吃一杯酒水再回去?”
廊庑下,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王太监那张白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听见尹嬷嬷那熟稔又讨好的招呼,王太监脚下一顿。
他没有立刻搭话,而是转过身,一双淬了毒般的细长眼眸在尹嬷嬷脸上生生剐了一圈。
尹嬷嬷被王太监看的心里发毛病嘴角的笑意渐渐僵硬。
“吃酒?”
王太监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随后上前了半步,一把揪住尹嬷嬷的衣袖,将她生生拽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哎哟,王公公,您这是……” 尹嬷嬷吓了一跳,刚要惊呼,就被王太监一记狠戾的眼神给死死钉在了原处。
“我的老姐姐,您可真是坐井观天,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还惦记着这些呢!”王太监将声音压得极低。
尹嬷嬷好歹也是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人,一听这话,浑身一哆嗦,赶忙合手作揖:“您快别吓我了,为了这里的差事,我可是把养老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王太监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洞房方向,却没开口搭话。
尹嬷嬷心头咯噔一跳,又继续说着软话,“您历来是神通广大的,又是刘掌印跟前的红人,若我以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越发灿烂了,“只是这里面若真有什么蹊跷,还望您提点一二。”
见吓唬得差不多了,王太监的嘴角这才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阴笑。
他拍了拍尹嬷嬷颤抖的手背,声音突然放得极柔,“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王太监蓦自叹了口气,“看在往日的交情,我也不瞒您。那驸马爷如今已经是个活死人了,方才拜堂时就吐了血,如今正拿百年老参吊着气,保不齐今晚就得咽气。”
“何家隐瞒恶疾,这是欺君之罪,若是万岁爷和太后娘娘要是动了怒。到时候,您这个管家婆子,也少不得要去诏狱走一遭!”
诏狱是什么地方,宫里出来的尹嬷嬷再清楚不过。
“啊!” 尹嬷嬷惊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倾家荡产求来的肥差,竟然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不过嘛……”王太监见火候到了,他话锋一转,“方才在前头,我做主把那血说成了挂红。只要掌印那边暂时压住了,这如何处置何家,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