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凑了凑,大拇指和食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隐晦地暗示道:“老姐姐,您老可还记得前朝昭庙年间,端慧长公主出降的旧例?”
尹嬷嬷一愣,脑中飞快地闪过宫中传过的陈年旧事。
凡公主出降,府内大权皆操纵在管家嬷嬷手中。公主与驸马若要同房,非得向经嬷嬷准许不可。
若嬷嬷不准,夫妻二人便见不着面。
当年端慧长公主出降后,因管家嬷嬷磋磨,不仅不让驸马与公主相见,就连长公主想要出府也不被允许。
好容易见着父母的面了,告了管家婆子一状,却还被训斥说不守规矩。
没过几年端慧长公主就郁郁而终了,按照旧例,长公主的半数家产都进了管家嬷嬷的口袋,作为赡养她的费用。
“您的意思是……” 尹嬷嬷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驸马爷既是个病鬼,没有你的首肯,甭说是驸马想要见长公主了,即便是长公主想要去前院探视也是不能的。如此一来,府上的大权,不就全落在你一个人手里了?”
“可……可若是驸马真熬不住,没过几年就咽了气,那我……” 尹嬷嬷眼中闪烁着恐惧,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贪婪。
王太监冷了脸,“老姐姐,您是明白人,这个时候就甭跟我装糊涂了……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该怎么办,您心里可要想清楚了。”
被王太监一语戳破了那点子装聋作哑,尹嬷嬷脸上的惊恐与谄媚瞬间褪去。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双原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与狠辣。
风吹过假山,将两人的衣角绞在一起,倒真像极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您说的是,是老婆子糊涂了。”尹嬷嬷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听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既然您把话挑明了,那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何家这块肥肉,我一个人吞不下去,可若是您愿意在刘掌印面前替我遮掩,递个消息……长公主这里出来的油水,少不得您那一份。”
闻听此言,王太监眼底的冷意这才彻底融化,化作一抹心照不宣的满意之色。
“老姐姐果真是个爽快人。”
王太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面授机宜:“听说朝廷不日就要开了恩科,驸马爷这些时日埋头苦学感染了风寒,您老身为长公主的管事,绝不能让驸马爷将病气过给了长公主。”
尹嬷嬷一点就通,“老婆子明白,您慢走。” 她微微屈膝,目送着王太监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中。
直到那抹绯红彻底消失不见,尹嬷嬷才转过身。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鬓发,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再次抬眼时,脸上已经又挂上了一层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晨光熹微, 坤宁宫。
天边刚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寝殿里已燃起几盏羊脂玉宫灯,映得帐幔上的金凤愈发耀目。
榻上锦被微动, 一只纤白如玉的手先伸了出来。紧接着,帘帐被轻轻掀开,年轻女子坐起身来。
她只着一件月色的中衣,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背后, 微微凌乱, 却更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娘娘, 您醒了。”碧兰与相思早已候在榻边, 轻声唤道,两人动作极轻地将她扶起,披上绣着海棠红的外裳。
孟昭此时睡眼惺忪,唇边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显然是一夜好梦。
“今儿是长公主归宁, 可晚不得啊……”碧兰理了理孟昭的秀发,嘴角含着笑意道。
孟昭想起来这件事, 也不再推辞,由着她们扶着走到西窗下的妆奁前。
宫中并无三日回门的规矩,按制,公主无诏不得入宫。因着李娘娘思女心切, 昨儿特意下了懿旨请福安长公主入宫。
铜镜中倒映出女子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端庄的面容。
孟昭看着碧兰在首饰匣子里挑挑拣拣, 最后拿出一支展翅欲飞的九尾点翠大凤簪,便微微摇了摇头。
“今日是二妹回门的好日子, 她是新妇,我这个做嫂子的就不要抢了她的风头。”
孟昭抬手按住碧兰的手腕,指向匣子角落里一支赤金攒明珠牡丹步摇, “挑这个吧,瞧着倒也喜气,正配今日的意头。”
碧兰抿唇一笑,顺从地换了步摇,一边手脚利落地替孟昭挽起发髻,一边打趣道:“娘娘心思周到,难怪太后如今愈发看重您了。”
孟昭任由相思拿着浸了蔷薇花水的湿帕子替她擦拭着双手。听见这话,立即佯怒骂了一句,“又浑说了,赶明儿本宫就求了万岁爷把你嫁出去,省的在我跟前多嘴。”
碧兰笑着讨饶了几句,此事也就罢。
说说笑笑间,就梳洗打扮完了。
孟昭站起身,任由宫人们替她整理好身上那件海棠红地织金飞凤暗花缎衫,“走吧,咱们也早些去宁寿宫。”
当孟昭的凤辇停在宁寿宫门前时,晨曦已经彻底破开了云层,将整座禁城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大殿内,李娘娘穿着一身藏青缂丝福寿三多纹的常服。
她今日没有坐在正中那张的宝座上,而是破天荒地坐在了临窗的软榻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殿门口。
“臣媳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孟昭端庄地行了礼。
“皇后来了,快到我身边来。”李娘娘一见孟昭,赶忙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一把拉住孟昭的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皇后,你听听外头可是有什么动静?按理说福安这时候也该到神武门了?何家离大内统共就这么点路,怎么还没个消息?”
孟昭轻轻拍着李娘娘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如今何家上下少不得要按着规矩大礼参拜二妹,规矩繁复,出门难免迟了些。”
听了孟昭这一番熨帖的话,李娘娘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下了几分。
这个时候,淑妃她们前后脚也跟着到了,齐齐给李娘娘请安见礼。
孟昭倒有些日子没见过几人了,自从北边出了战事,免了几人的晨昏定省已经有些日子了。
淑妃和贤妃看了孟昭好几眼。
先前外朝那些人在宫门口嚷嚷着要废后的事她们也都听说了,可今日见皇后的气色甚好,仿佛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两人自然不会拿这件事去寻孟昭的晦气。
贤妃今儿带上了二公主,二公主就快满周岁了,此时正是可爱的时候。
二公主虽不似阿圆那样自来熟,可生的却有五六分像姬晟,倒也让李娘娘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接过二公主,拉着二公主肉乎乎的小手,又拿出一支通体翠绿,雕着祥云的玉簪在小丫头眼前晃了晃。
二公主有些害羞,往李娘娘怀里缩了缩,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半天才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够那支簪子。
“咯咯……” 婴儿清脆的笑声在殿内响起。
“这孩子倒是个识货的。”李娘娘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孟昭瞥了眼李娘娘怀里的二公主,旋即将目光转到贤妃身上,“二姐儿瞧着又结实了些,可见你是用了心思的。”
贤妃听了孟昭的夸赞,受宠若惊般地微微侧身,言语间满是谦逊与恭敬:“娘娘谬赞……”
“臣妾愚钝,哪里懂得什么养育之道,全养赖太后与娘娘的洪福庇佑。臣妾如今只盼着这丫头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日后能有她大姐姐半分的造化,便心满意足了。”
此话一出,荣妃和淑妃深以为意。
如今宫中上下谁不知道大公主深受万岁爷宠爱,简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淑妃接过了话头,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得十分和气:“我倒瞧着二姐儿生得冰雪聪明,这眉眼活脱脱是万岁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都不着痕迹地在孟昭身上兜转。
前些日子外朝因为“义奖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阵子后宫人人自危,生怕被前朝的战火和风暴波及。
可如今瞧着,皇后依旧稳坐凤椅,哪里有半分受挫的模样?
反倒是前朝那些叫嚣得最厉害的御史,不是下了大狱,就是撞了柱子见阎王去了。害了自个儿不说,还连累了一家老小。
经此一役,淑妃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皇后绝对不是好惹的。
说到这个话题上,李娘娘顺势问了一句:“阿圆呢?可是在万岁那儿?”
孟昭点点头,掩面笑道,“昨儿那丫头闹着要见她父皇,万岁爷知道后就将她接了过去,昨夜歇在了乾清宫。”
听闻阿圆昨夜歇在了乾清宫,李娘娘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了下来,眼中也带了笑意:“万岁打小就是个冷冰冰的人,整日里摆着张脸,没个笑模样。可偏生见了阿圆,就跟转了性似的,到底是为人父母了。”
荣妃抿唇一笑,赶忙凑趣道:“这也是大公主和万岁爷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