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晟高坐在龙椅之上,眼睑下方带着淡淡的青黑,可那双凤眸却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严。
御案之下,两班臣工的位置空了大半,显得格外冷清。
“启奏万岁。”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吏部左侍郎许敬忠当先一步跨出队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臣以为,北燕犯境,此乃大周存亡之秋。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圣明,设义奖榜广筹军饷,实乃利国利民之旷世善举。商贾虽微,亦是大周子民,值此国难,彼等输纳巨资以资军需,足见赤子之心。准其子弟试艺科举,正彰显万岁广纳天下贤才之胸襟!”
许敬忠撩起朝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道:“而今朝廷官职有多空悬,臣以为,当开设恩科,选拔人才填补空缺。”
随着许敬忠的带头,南麓一派的官员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太极殿内回荡:“臣等附议!”
赵丛珂惊讶地抬头瞥了许敬忠一眼,他身为吏部尚书,许敬忠竟并未事先请示他。
他有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不妙之感,但是也仅仅只是瞬间,他就再次恢复如初。
姬晟缓缓直起身子,看着底下跪倒的许敬忠等人,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站在首位的赵丛珂。
“好!” 姬晟蓦地一击掌,“爱卿所言甚是,既然六部官员空闲甚多,便依卿所奏,即刻简拔官员,整饬纲纪。至于恩科一事,吏部可与礼部商议后,再行上陈,朕自会批阅。”
大势已定。
这场昭平年的巨大风波,在第七日的时候被姬晟的铁血手腕下强行镇压了。
对于那些在前面带头冲锋的失败者们,隐藏于背后的执棋者并未怜悯,因为他们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抢夺朝廷现在空缺出来的位置。
随着周秉忠一声“退朝”,太极殿内那股几乎让人窒息的威压终于轰然散去。
文武百官低着头,潮水般退出了大殿。
然而,往日里少不得有几声低语交流的汉白玉阶梯上,今日却静得落叶可闻。
每个人都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猛兽在追赶一般。
赵丛珂走在最前面。
他平日里挺拔的脊梁,此时竟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佝偻。
“阁老留步。”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招呼。
赵丛珂的身子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走上前的正是刚刚在殿上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的许敬忠。
“下官此举也是为了朝廷大局,未及事先向阁老请示,还望阁老海涵。” 许敬忠微微作揖,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丛珂抚了抚长髯,不以为意道:“你说的是哪里的话,咱们同朝为官,都是替大周办事,你能够想到这一点,也是为万岁尽忠。”
许敬忠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长揖一礼,“下官办事有欠考虑,日后还要仰仗阁老多提点历练。”
赵丛珂能够在高巍当权时完美隐身多年,岂会是小小一个许敬忠就能让他破功的。
他拍了拍许敬忠的肩膀,长叹一声,“悟远啊,如今我的年纪也不小了,这吏部的事,还要靠你多担着些。恩科的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吏部这边就交由你来办罢。”
说完,赵丛珂伸手抚着长髯,也不看许敬忠的脸色,慢悠悠地朝着内阁值房走去。
许敬忠深深看着赵丛珂的背影,脸上笑意逐渐消失。
随着七日上书的事件悄然落幕,宫中迎来了另外一件喜事。
福安长公主即将出降,婚期就在三日后。
前朝这些时日积攒的血雨腥风,在长公主的喜气冲刷下,总算淡去了几分。
福安长公主乃是天子的同胞亲妹妹,李娘娘的心头肉。这场大婚,礼部和宗人府足足筹备了大半年,耗费白银十数万两有余。
虽然前些日子户部尚书谢东山还在乾清宫哭穷,但随着孟昭那所谓的“义奖榜”卷进来了几十万两银子。
再有何家迎娶长公主,向宫中进献了十万两白银,内帑大仓瞬间充盈,这场婚礼自然办得愈发风光无限。
坤宁宫内,几十对紫檀雕花大箱一字排开,里面装满了流光溢彩的珍宝,正是福安长公主的嫁妆。
从罕见的南海红珊瑚树、寸绢寸金的缂丝和蜀锦,再到成套的红宝石头面,晃得人眼花缭乱。
“娘娘,这是刚送来的嫁妆单子,请您过目。”张嬷嬷双手递上一册厚厚的红底金线账本。
孟昭正坐主位,身上换了一件喜庆的艾绿地织金牡丹缎衫,正由着碧兰替她染着蔻丹。
她斜了那账本一眼,淡淡一笑:“搁着吧,前朝刚出了那样的事,百姓和底下的士子心里都惶惶的。万岁爷的意思,二妹的婚事要大办,好让外边瞧瞧咱们大周依然国泰民安。”
张嬷嬷颔首应了一声,她放下单子,转而拿起副本去一件一件核对相应的物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昭平十年, 七月廿八,大吉。
宫中四处挂着红绸,一片喜气洋洋。
福安长公主一早由司礼监的人领着她去奉先殿祭拜历代先帝, 后又至宁寿宫处辞别李娘娘。
为了让长公主不必来回奔波,孟昭和姬晟也到了宁寿宫。
宁寿宫内,冰盆里散出的丝丝凉意与浓郁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 冲淡了七月炎夏的燥热。
福安长公主一身红缎织金的九翟衣, 头戴累丝嵌珠的七凤衔珠点翠大冠, 垂下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以长公主的身份, 穿这样的冠服是不合规制的,但在宫里三位主子的默许下,并没有人多事。
因着一早去奉先殿祭拜了历代先帝,她的额角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却越发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庞明艳动人。
福安长公主眼眶含泪, 提起沉重的裙摆,规规矩矩地跪在正殿中央的红毡上, 眼眸里带着一丝离宫的不舍。
李娘娘端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儿,哪怕曾经两人争执不休,此时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她颤着手将长公主扶了起来, 拉到身边坐下, 亲自拿着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
“好孩子,一晃眼你都到了出降的时候了。出了这宫门, 凡事要克勤克俭,你要多体谅驸马,莫要仗着天家公主的身份骄纵了去。可若是……”
说到情深处, 李娘娘顿了顿,拿帕子掖了掖泪才继续道:“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宫里永远是你的家,我和你哥哥总归是你的依靠。”
听着李娘娘这番掏心窝子的话,长公主再也忍不住,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红色的喜服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孟昭见状,缓步上前,从宫人手里接过一柄温热的湿手帕,温柔地替长公主擦了擦脸,含笑道:“这大喜的好日子可不兴落泪,仔细哭花了妆容,待会儿出宫叫百姓瞧见,倒真以为是咱们亏待了二妹。”
姬晟坐在一旁,看着哭成一团的母女俩,那双素来冷清的黑眸里也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温情。
看着同胞妹妹出嫁,心里终究是高兴的。
“二妹放心,倘若驸马家里敢有半点怠慢,为兄定不饶他。”
闻听此言,福安长公主的眼睛更酸涩了。
她依着规制,对着三人大礼参拜,行三叩九拜大礼。
礼毕,福安长公主在被盖下龙凤盖头前,最后回眸望了他们一眼,“母后,皇兄、皇嫂,我去了……”
李娘娘三人并排而立,依依不舍地看着福安长公主的喜轿逐渐远去。
待喜轿彻底消失在眼前,李娘娘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涌了出来。
她生了一儿两女,最喜欢的是长女,最重视的是长子,最疼爱的却是福安长公主这个幼女。
长女让她跨越了身份的鸿沟,由宫女一跃成为天子嫔妃。长子稳固了她的地位,保全了她一世荣华。唯独幼女,是她什么都不缺的时候才来的,是满心眼地疼爱。
宫道上,那抹炽热的迎亲大红终于彻底融进了漫天长街的喧嚣中。
喜乐声、鞭炮声渐渐远去,唯有宁寿宫门前的重重帷幔,在夏日滚烫的微风里发出一阵阵寂寞的沙沙声。
李娘娘半靠在孟昭的怀里,哭得连肩膀都止不住地颤抖。
她一向在后宫雷厉风行,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坚硬,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原始、最撕心裂肺的惶恐与不舍。
姬晟走上前,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扶住母亲的另一侧肩膀。
他低声劝:“母后,外头日头毒,回殿里歇着吧。儿子已经派了御前最得力的侍卫沿途护送。”
李娘娘就着两人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她握着孟昭的手死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嘴里喃喃着:“如今一眨眼,我的福安也是旁人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