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国难当前,他们不思如何报效朝廷, 反而以此要挟,这不是乱臣贼子又是什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禀报的声音,“万岁爷,皇后娘娘到了。”
在场的朝臣想要回避,然而孟昭恰在此时跨入殿门。
她脚步不疾不徐,杏色宫装在灯火下映出淡淡光晕,眉眼间一片沉静。
众人又只得伏地行礼,“娘娘千岁……”
孟昭对着姬晟福了一礼,“万岁爷。”
姬晟看见她,眸中的戾气稍敛,却仍带着怒意:“你怎么来了?外头乱成这样,你该在坤宁宫里待着。”
孟昭抬眸,直视着帝王,“外头的事,臣妾已听说了。既是因臣妾而起,臣妾岂能置身事外?况且,臣妾愿为万岁爷分忧。”
她说完,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众人,微微一笑:“诸位大人辛苦了,外头那些监生年轻气盛,不知轻重,本宫岂会和他们一般见识,已经让人熬制了解暑汤药给他们。”
不过……“孟昭话锋一转,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本宫废位是小,可若是有人想要以此要挟朝廷,要挟万岁爷,那他们就打错了主意。”
这话颇有深意。
姬晟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伸手虚扶了孟昭一把。
“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孟昭却是笑了笑,“臣妾身为后宫妇人,原是不能,也不该议论这些事的。常言道,治家如治国,若是儿子违逆父亲,甚至是公然顶撞父亲,您觉的又该如何?”
当着内阁和其他外臣的面上,她自然不会落人口实。
姬晟闻言,目光在孟昭脸上停留片刻,似是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
他缓缓坐回龙椅,单手叩着御案,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所言极是,治国如治家,子不教,父之过。臣不忠,君之过。朕这些年对尔等委以重任,寄予厚望,可有些人却在宫门前与一群监生沆瀣一气,行此要挟之事。”
他目光如炬,扫过赵丛珂等人:“赵先生,你素来老成持重,今日可有话说?”
赵丛珂额头冷汗涔涔,伏地更低,声音艰涩:“老臣……老臣失察,请万岁降罪。然士林清议,向来关乎国本,骤然变更祖制,恐人心不稳,还望万岁三思。”
孟昭站在姬晟身侧,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直接反驳。
她转而看向姬晟,柔声道:“赵先生所忧并非无理,只是眼下国难当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那些商贾巨富,既愿为国输财,便是给些实惠也无妨,况且又只是开这几日的功夫。至于宫门外那些年轻监生……”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宫觉的他们年轻不知事,只是一时糊涂。可若有人借‘忠谏’之名,行结党营私,胁迫君父之事。本宫以为,那便不是儿子顶撞父亲那般简单了。”
孟昭的声音很轻,但落在赵丛珂他们的耳里,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谢东山抬眼看了孟昭一眼,看着自己儿媳妇的长姐,大周这位年轻的皇后。
这道年轻稚嫩的面庞,逐渐和另外一位女子的身影重合。
姬晟点头,冷笑一声:“皇后还是心善,有上谕!”
话音刚落,姬晟便点了谭缮见、任自山、蒋瑛的名字,“朕令你三人即刻将聚众滋事,言语悖逆者就地拿下,国子监祭酒、五经博士等首恶者,着即刻革职,交三法司议罪。”
“至于那些跪在太极殿的人……”姬晟声音转冷,“让他们继续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什么时候再起来。但若有人敢继续喧哗,一并拿办。”
姬晟也想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束此事,但他是天子,帝王绝不受任何人威胁。
赵丛珂等阁臣闻言,面色惨白,却再不敢多言,只能山呼领旨。
孟昭把话带到了,达成了目的,转身就离去了。
见皇后走后,姬晟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赵丛珂单独说话。
待殿内只剩君臣二人,姬晟才低声道:“赵先生,自李寻芳递了请辞的折子,朕的本意是让王昶来接替他的位置的。然慈圣母后临终前一力举荐你,朕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巡盐、还有江南‘通倭’之事,你若办不好……”
赵丛珂心头一凛,忙叩首道:“老臣明白。”
姬晟凤眸微眯,淡淡道:“但愿您老是真的明白,朕既然能召回王昶,也一样能将高巍请回来。”
赵丛珂治下的内阁,已经令他十分不满了。
孟昭回到坤宁宫的时候,阿圆已经醒了,正被张嬷嬷抱着在殿内蹒跚学步。
小丫头看见母亲,顿时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扑过来:“娘……娘……”
孟昭弯腰将女儿抱起,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颊,心头的戾气顿时消散大半。
她低声对张嬷嬷道:“母后那边如何?”
张嬷嬷低声道:“太后知道了,已经请了几位小王爷去宁寿宫,她还夸您做得好,只是……朝堂上那些酸儒们,怕是不会轻易消停。”
孟昭点头,眸光微冷:“本宫自然知道,就由着他们闹去吧。等军饷凑足,北燕那边一有捷报,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话音落下,孟昭又亲自写下一封密函交到了吕良才的手中,“你即刻出宫一趟,一定要将这封信亲自交到我父亲的手中。”
吕良才接过信函,郑重承诺,“奴婢必不负娘娘所托。”
孟昭知道,今日姬晟被外边的朝臣甚至是区区儒生学子挑衅,势必要引起很大的风波。
所以她让张嬷嬷去知会李娘娘,一定要控制住姬晟几位幼弟,以防有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至于在给父亲孟熠的信中,孟昭挑明了现在她的处境,以及当今他们面临的机遇。
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属于他们南麓一派的机会。
现在这些人闹的越厉害,姬晟就越厌恶,罢官下狱的人自然也就不在少数。
既然他们不想为朝廷办事,自然有的人想要替朝廷,替大周办差。
东京城宣武街上的永诚伯府一片肃静。
书房内,铜鹤衔香,散出袅袅沉烟。
孟熠正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审阅着手中那封由宫里送出来的密函。
信笺上的字迹清隽,却又透着一股凌厉的锋芒,正是孟昭的亲笔。
“前朝震荡,言官朋党逼宫,万岁已有雷霆之意。此乃百年未有之奇祸,亦是平步青云之良机。务必于群臣缄口之时,简拔得力之人,接掌六部空缺,切莫失之交臂。”
孟熠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凝重。
女儿的意思,他明白,只是……
孟家虽然出身于南麓一系,可身为外戚,若是与朋党牵连太深,势必引起龙椅上那位女婿的不满。
等此事一了,届时被清算的就该轮到他们了。
孟熠猛地将密函凑近烛火,炽热的火焰瞬间将宣纸吞噬,化为一缕黑烟散尽。
他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屏风后沉声道:“来人,持我的名帖,去请礼部左侍郎许大人,太仆寺卿桑大人……”
是夜,书房内便聚集了数位面色紧绷的官员,只是匆匆一眼扫过,俱是出身南麓派系的官员。
翌日,晨曦微露,可东京城的上空却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滚。
宫门之外,原本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国子监监生与六科官员,此时已经陷入了绝望的死寂。
昨日由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已经抓走了一批人,没想到今日一早那些漏网之鱼就又到了。
蒋瑛领着锦衣卫们各自抽出了手里的绣春刀,五城兵马司的人马也穿着雪亮的甲胄围了上来。
“奉上谕,国子监祭酒、五经博士等人聚众滋事,言语悖逆,意图谋反逼宫,现已革职查办,交由三法司严办!余下等人,若再有喧哗逗留者,以谋反罪论处。”
蒋瑛冰冷的声音传遍午门,如同腊月里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所有读书人的满腔热血。
“昏君误国,妖后乱政啊!”一名老博士还欲挣扎高呼,却被身后的锦衣卫一脚踹在心窝上,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整个人如死狗般被拖了下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那些平日里只会摇唇鼓舌的儒生们,在绝对的武力镇压面前,那点可怜的风骨瞬间荡然无存。
原本声势浩大的逼宫,在铁血镇压下,不到半个时辰便烟消云散。
至于太极殿外跪着的百余名朝臣,看着一个个被拉走的同僚,面如土色,最终再无一人敢提“废后”二字。
当然,还有个别性情刚直,不堪受辱的,血溅当场。
当朝阳彻底冲破云层,照进太极殿时,已经完成了一场无声却极其惨烈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