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姬晟猛地厉喝一声,抬手指向殿外:“来人!把这个沽名钓誉,置国难于不顾的竖子,也给朕拖出去!”
话音刚落,御前侍卫便扑了上来。
韩峋犹自挣扎,高声喊道:“臣死谏,还请圣上三思……”
“拖出去,廷杖!”
姬晟的耐心已彻底耗尽,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
然而还未等到另外几人说出共进退的话语,姬晟当即就点了他们的名字一同拉出去廷杖。
见这位年轻的天子是真的完全不在意身后名声,也是真的会送他们一家老小去见阎王,还有几个想要谏言的老大人当即就哑了火。
毕竟像曹国栋这样不知变通的老梆子到底是极少数,对于他们而言,名声什么的,哪有命重要……
要是再连累了家中妻儿老幼,那就太不划算了。
再有就是还有南麓党的官员在旁边盯着,谁要是这个时候跳出去,一定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
殿内死一般寂静,再无人敢出声。
姬晟也算是给他们上了一课,让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是可以任意拿捏的主。
如若真有打量着他年轻就好糊弄的,尽管提着脑袋来试上一试。
退朝之后,消息如野火般在东京城内蔓延。
赵丛珂早看明白了,姬晟哪里是为了几两银子,分明是憎恶有人敢挑衅他身为帝王的权威。
刚一回家,就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不多时,几辆马车接连在赵家门口停下。
不少朝臣满心以为首辅会站出来,为“死谏忠臣”说几句公道话,甚至领头抗争。
然而赵家大门紧闭,门子只冷冷丢下一句:“我家老爷偶感风寒,诸位大人请回吧。”
有人不死心,低声传话:“赵公,万岁肆意打杀言官,您难道就坐视不理?”
门内半晌无声,唯有秋蝉的鸣叫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赵丛珂只传出一句话:“老朽年迈体衰,诸公自便。”
众人悻悻离去,心中却暗骂赵丛珂老奸巨猾。
同一时间,姬晟杖毙言官的事情很快在太学、国子监炸开了锅,引发学子热议。
“曹公以死谏君,忠肝义胆,古之文正公不过如此!”
“圣上宠信妖后,卖爵鬻名,乱我大周纲常!”
“商贾贱籍子弟若得入仕,你我乃至于天下读书人的颜面何存?”
……
年轻的士子们热血上涌,纷纷抄录奏疏,在学舍中传阅。
有人甚至连夜写下万言书,痛陈“牝鸡司晨”之祸,将孟昭比作昔日妲己、褒姒之流。
曹国栋的牌位被偷偷供在国子监偏殿,日夜有人祭拜,香火竟比一些先贤还旺。
短短三日,“曹国栋之死”已成东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一时间,已经杖杀的曹国栋在舆论的作用下,被国子监的学子们硬生生拔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高度,被赞为当世的文正公。
然而,姬晟对此还一无所知,更不会想到这将会引发昭平年最为恶劣的事件——“七日上书”。
就当姬晟以为这件事就被他摁下去时,于第三日的早上,海量的奏疏堆满了他的御案。
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不该杖杀曹国栋”,理应为他恢复名誉,善待其家人。
当然,这还不是最气的。
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以及六部的部分官员乌泱泱跪在太极殿外,粗略扫过,竟不下百人之众。
他们高声请求姬晟收回成命。
与此同时,国子监同样发动了声势浩大的行动,他们广邀儒生士子,聚集在宫门前,同样喊着为曹国栋申冤、停止放开商籍限令、废黜皇后等口号。
太极殿外,跪伏的百余官员如黑压的乌云,将宽阔的宫道堵得水泄不通。
国子监的儒生们则聚在午门外,素衣白冠,手中高举着“还曹公清白”、“废黜妖后”、“守祖宗法度”的幡布,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姬晟站在殿阶之上,腰间玉带勒得极紧,衬得他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寒意逼人。
周秉忠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低声禀报:“万岁爷……外头已经聚了快两千人,领头的几个是国子监的祭酒和博士,还有几个外地的学子。都察院和六科的折子也已经堆了三尺高了……”
姬晟薄唇紧抿,眼中看不出喜怒。
“很好……”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朕原以为他们只敢在折子里骂,如今竟敢聚众宫门,行逼宫之事了。”
闻听此言,众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姬晟转过身,一头扎进了宫殿的阴影里,传出一道极低的声音:“宣,五城兵马司指挥谭缮见、东京府尹任自山、宣化将军潘远、锦衣卫指挥使蒋瑛入宫觐见。”
听姬晟点的这几个名字,周秉忠心头止不住一跳,万岁爷分明是动了杀心,要大开杀戒了。
周秉忠不敢多言,只得低声应“是”,快步退了出去传旨。
乾清宫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跪伏在地的内侍宫人们将头埋得极低,生怕一个呼吸便引来雷霆之怒。
而孟昭这边,她刚从李娘娘那边请安回来,还没来得及入定,吕良才便愁容满面地跨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宫外反了天了,国子监和都察院那边跪在宫门口,正逼着万岁爷下废后的诏书……”
孟昭手中刚端起的茶盏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她此时还蒙在鼓里,自然不知道缘由,不过前几日姬晟杖毙了一个言官她是知道的,想来大抵是因着此事而起。
孟昭凤眸微沉,声音却依旧沉静如水:“你且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万岁爷那边又如何了?”
吕良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回娘娘,宫门外已经聚集了上千学子,带头的是国子监祭酒和几个博士,还有韩峋等一众御史。他们为前头万岁爷杖杀的言官喊冤呢,他们还说……说……”
吕良才哑了口,小心抬眼瞥了孟昭阴沉的脸色后才小心翼翼道,“说您是牝鸡司晨,祸国殃民,要万岁爷废后以正纲纪。”
碧兰和张嬷嬷听的脸色煞白。
张嬷嬷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那些人向来抱团取暖,如今怕是早有预谋,娘娘可要立刻去乾清宫?”
孟昭将茶盏缓缓放下,指尖在凤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起身,杏色的宫装裙摆扫过地面,声音平静无波,“自然是要去,但咱们也不能空手去。”
“碧兰,你立刻去尚膳监和尚食局,让他们备些解暑药和饮食,送到午门给那些跪着的监生,就说本宫怜他们年轻不知事,怕中暑伤身,让他们先喝口水,吃口东西再说。”
吕良才一愣:“娘娘,您这……这不是给他们撑腰吗?”
孟昭不以为意,只是冷笑一声,“本宫这是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口中那等祸国的妇人,但却也绝不容他们借忠谏之名,要挟皇家。”
她顿了顿,又对张嬷嬷道:“你带人去把阿圆看好了,谁若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外头的事,杖责二十,立即撵出宫去。”
说到这里,孟昭又想起了什么,凑到张嬷嬷耳边又小声嘱咐了几句。
张嬷嬷瞳孔逐渐放大,似乎是不敢相信,她又怔怔看了孟昭一眼。
孟昭点点头,“母后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你只管把话带到就是了。”
安排完这些,孟昭才深吸一口气,带着碧兰和几名心腹宫人,直奔乾清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乾清宫内, 内阁、司礼监,以及姬晟单独宣召的几位外臣都到了。
姬晟冷哼一声,拍案而起, “堂堂朝廷,竟屡屡被这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废物玩弄要挟。朝廷的尊严何在?朕的威严何在?”
他的目光又来到内阁几人身上,“尔等身在阁部, 自皇考以来, 朕委以尔等重任, 遇此逼宫谋逆之事, 竟玩忽失察, 天威丧尽,尔等还有何颜面立于士大夫之列!还有何颜面立于此间!”
姬晟的话音落下,殿内跪伏的几人俱是身子一颤,不敢抬头。
赵丛珂虽此刻伏得极低, 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金砖, 半晌才缓缓出声,“老臣……有罪。”
他的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这些日子,他确实有意放任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巡盐和江南那边。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聚众逼宫的地步。
姬晟冷笑一声, 目光扫过众人:“朕养你们这些阁臣, 是让你们替朕分忧牧民的,不是让你们看着一群腐儒在宫门外指着朕的鼻子骂朕、骂皇后的!”
他猛地一拂袖, 案上堆成小山高的奏疏被扫落在地,散开一地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