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娘抬眼看着下首的孟昭, 徐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难为你能想出这个法子来, 倒是替万岁解了燃眉之急。”
这半个月来, 整个东京的富商几乎都疯了。
孟昭与李娘娘联合署名的“义奖榜”一经贴出,虽前几日大家虽都在观望。
可自第三日期,一个米商忍不住向内廷捐了一万两银子,得了御赐“义商”的招牌。
见消息属实, 东京的大户们便如同见到了血的恶狼, 就是生拉硬凑,也凑足了十万两银子, 想要为自家的儿孙撕开那条科举口子。
到了昨儿,已经筹集白银四十三万两了。
当然,此举在朝堂上被抨击的体无完肤,连带着孟昭也被参了一本。
孟昭露出一个笑, “臣媳这是夫子庙前卖文章, 这点子微末道行岂能入了您的眼。”
李娘娘闻言,微微眯起, 慢条斯理地用绢子擦了擦鼻尖:“你啊……跟万岁爷一样,惯会在这跟我卖乖。我跟慈圣娘娘当初在前朝后宫变着法子搂钱,可像你这般, 把巴掌甩在朝臣脸上,还能让商人感恩戴德磕头送银子的,倒真是头一遭。”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焉的草木,声音沉了下去:“西山锐卒在前线跟燕贼打了个对穿,生生把那口恶气给顶了回去,自是将士们的功劳。可筹集军饷和安抚难民,你居功至伟。”
孟昭将双手交叠在膝头,“臣媳哪就敢居功了,不过是占了万岁爷的天威,又借了母后的福泽罢了。”
李娘娘知道她是个能干人,又从不显摆,也就打住了,目光随即看向不远处的两个孙辈。
皇长子在前面跑,阿圆在后面追他。
然而很快,阿圆就抓到了皇长子,两个孩子立即打闹成一片。
虽说皇长子比阿圆要大些,可两个孩子站到一块儿,阿圆生生要比皇长子大上一号。
李娘娘笑着对着阿圆招了招手,“阿圆,快来皇祖母这儿,皇祖母这里有好吃的点心。”
阿圆是宁寿宫的常客,自然是认得李娘娘的,她笑着就跑了过来,一下子就钻进了李娘娘的怀里。
“瞧这丫头,跑的一头的汗。”
李娘娘接住阿圆,笑的合不拢嘴,又拿帕子仔细给她擦着汗。
她将案上的点心递到阿圆的手里,又笑眯眯地看着皇长子,“大哥儿也来皇祖母这儿吃点心。”
皇长子听见李娘娘唤他,也停了脚步。
他虽说也是跑得小脸通红,却还是挪着小步子走过来,冲着李娘娘喊了一声,“祖……祖母……”
这孩子长的白白净净的,性子也文静,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倒像个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偏生阿圆是个不知客气的混不吝。
她嘴里已经塞了一块豌豆黄,两腮鼓囊囊的活像只存食的小松鼠,瞧见哥哥过来了,把另一只手里抓着的半块点心直往皇长子嘴边送,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呲……多多,呲……”
阿圆吐字还不算太真切,但那股子护食又大方的劲儿,倒是一点不怯场。
李娘娘瞧着阿圆这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头因前朝战事攒下的沉重瞬间散了大半,搂着她直笑。
“瞧瞧,我们阿圆倒比哥哥还能照看人了。”她转头又对皇长子招手:“大哥儿,快接着吧,你妹妹这是疼你呢。”
皇长子有些局促地伸手接了过来,啃了一口点心,笑着去亲了阿圆一口。
孟昭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得的温软。
她接过保母们递来的温热湿手帕,一边拉过皇长子替他细细擦着额角与脖颈上的汗珠,一边轻声训着自家的胖丫头:“慢些吃,多大的姑娘了,还没个规矩,瞧你把皇祖母的衣襟都蹭上点心屑了。”
“不妨事,小孩子家家的,在我这儿要什么规矩。”李娘娘笑着摆了摆手,顺着阿圆的小身板替她顺气。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两个毫无心机,正凑在一块儿分点心吃的孩子身上时,那笑意深处,到底还是浮起了一缕抹不去的幽暗与叹息。
太极殿内,姬晟扛着莫大的压力,与礼部、都察院的几位老古董吵了大半日。
然而礼部一个刺头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疯,竟然当庭就要撞柱死谏。
姬晟气的脸都绿了,他怒极反笑,“好……好啊!好的很!你既然一心求死,朕今日何不成全了你!”
他环顾左右,起身抄起右侧的香炉就掷了出去,“李砚,还不将这个意图以邀直名的忤逆之辈拖出去……”
香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香灰撒了一地,甚至火星溅到几个大臣的脚边。
“臣,遵旨。”李砚颔首,垂眸看了那名被拦住的礼部官员。
只是一抬手,那人就被几个御前侍卫驾了出去。
“皇后失德,竟让市侩铜臭玷污朝堂,此乃大周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圣上今日纵戮谏官,来日史书工笔,必成桀纣之君!”
……
直至被拖下太极殿,那人还语不惊人死不休,捋了虎须还犹嫌不足,在姬晟的雷区疯狂蹦跶。
礼部尚书谢麟以及两个侍郎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立即手刃了此人。
此人姓曹名国栋,是礼部几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之一。
自谢麟接任礼部以来,深知此人的脾性,因此也只是打发此人去祠祭清吏司掌管僧道之事,谁知道今日就给他惹出这样一个天大的麻烦出来。
曹国栋的声音渐渐远去,殿内却如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还飘着香炉砸落后残留的沉香味,混着几分火星燎过的焦糊气。
姬晟站在御阶之上,胸膛微微起伏,那双眸子黑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南麓一系的官员自不会就这样看着,当即就有人从两班臣工中走出来,“启奏万岁,曹国栋妖言惑众,干犯天条,冒犯天威,实属罪大恶极,恳请万岁严惩不贷。”
姬晟看了他一眼,对他摆摆手,“爱卿言之有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礼部官员,“礼部这是要造反吗?”
谢麟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伏地叩首:“礼部有罪,罪在臣躬一人矣,曹国栋素来耿直,此次……此次实乃失言,望万岁恕罪!”
“失言?”
姬晟冷笑一声,“他把朕比作亡国昏君,把皇后当成了祸国妖后,还敢说失言?”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微微震颤。
殿内跪着的礼部官员们齐齐将头压得更低,谢麟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滴落在金砖上。
姬晟走到谢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先生,你执掌礼部多年,自皇考以来,守成法,敦风化。然……昭平七年,张逆出言不逊,恶意中伤两宫皇太后,今日又出了这样一个死谏的“忠臣”,你们礼部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见姬晟连几年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谢麟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死罪,是臣管教无方,请万岁降罪。”
姬晟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责罚?”
“罚了你谢大学士是能变出银子,还是能让边关的将士们能吃饱饭,穿暖衣,彻底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姬晟的目光扫视殿内的两班臣工,“你们口口声声祖宗家法,可祖宗留下的江山若是保不住,你们以死赎罪罢!”
闻听此言,两班臣工立即同声道:“臣等惶恐……”
“惶恐?”姬晟冷笑一声,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整个太极殿,声音陡然拔高:“上谕——”
“曹国栋邀名乱政,着即刻革去官职,杖毙于午门外,其家眷一律发往岭南为奴,后世子孙永不叙用。抄没家产充作军饷,以儆效尤!”
声音如寒冰般在大殿中回荡:“值此国难当头,今儿朕就把话撂在这儿,谁敢再阻筹措军饷……这就是下场!”
然而此话还未落地,当即就有御史台的人跳了出来。
“臣,恳求万岁收回成命,此举有违国法祖制,更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都察院请奏的官员名叫韩峋,乃是新晋的监察御史,素有“铁面”之称。
此刻他伏地高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子不畏权势的凛然。
有了他领头,先后又有七八名朝臣走了出来,同样伏地请求姬晟收回成命。
姬晟的脚步顿住,一双凤眸缓缓转向韩峋。
“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姬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朕的边关将士们此刻正浴血奋战,缺衣少粮,你们却哭天抢地只知死守祖制,生怕商人子弟沾了科举的边,抢了你们的功名利禄。”
他一步步逼近韩峋,声音越来越冷:“那朕问你,北燕铁骑南下之时,是那些士子提刀上阵?还是朕的将士在替你们守着海晏河清?”
韩峋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梗着脖子:“圣上此举,乱祖宗法度!商贾本为贱籍,若许其子弟入仕,恐朝廷纲纪崩坏,世风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