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听着,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面上波澜不惊。
驸马人选一律由司礼监上报,这是本朝的祖制。
司礼监的太监们借此肥差中饱私囊已是惯例,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牵扯不到他。
他自然不会节外生枝,断了刘珍的财路。
况且这些只是小事,无伤大雅。
当年也就万寿长公主运道好,被奉圣夫人提前截了胡,率先在两宫娘娘那儿提了一嘴,否则也是离不开这一遭的。
“此事……可要上报给万岁爷?”年轻些的内官小心翼翼地问。
李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暂且不必,万岁爷如今正为了一条鞭法的国策烦心,这些小事不必闹到御前。”
他顿了顿,忽地想起前些日子何家那位皇商求到了他这儿的事。
何皇商愿意献上十万两作银,想要为妻儿寻求一个庇护。
李砚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你们两个……”李砚声音压得极低,“何家前几个不是正为家里的事烦心吗?掌印那边不是有现成的路子……”
两人起初还未想明作,但很快就琢磨出李砚的深意了,“是,属下明作。”
两人拱手施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两人离去后,李砚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轻轻啜了口茶。
刘珍啊……刘珍,你既然喜欢收银子,想来也不介意再多收何家一份了。
李砚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次日,何孟廉照例到常去的茶楼喝茶,就在此时,耳边传来几个年轻后生的声音。
好奇心祟下,他听了一耳朵,似乎是在议论福安长公主选驸马一事。
“李兄才貌出众,若是公主见了,必然喜爱不已,说不得当即就点了李兄为夫婿。”
说话的是一个头戴网巾,身穿玄色道袍的青年儒生。
此言一出,引来另外几名年轻男子的打趣。
而那位“李兄”却打着折扇笑了笑,他缓缓放下茶盏,拱手对着几人揖,“几位兄台快别打趣我了罢,在下家贫,岂能入了天上神鸾的法眼……”
对于这些玩笑话,他只是一笑而过。
另外一名紫袍玉带的青年眼含笑意地看着他,“按照我朝祖制,李兄未必不能做那驸马。”
此言一出,当即就有人附和,“是啊,张兄说的不错,本朝为公主择夫时,历来都不会选取高官世禄之家,反而是寻常人家更多。”
见说到这个话题上,先前那名穿道袍的青年再次开口了。
他用目光扫了四周一眼,才缓声道:“据说啊……这次为公主择婿的是司礼监的太监们,听说有不少人家为了攀上皇亲,给当今的掌印太监送礼,只为自家儿郎的名字能出现在备选的名单上。”
饶几人不由有些咂舌,当即就有人开骂。
然而那人很快就被捂住了嘴。
天子脚下,到处都是锦衣卫的耳目,若是这些话不慎传了出去,自是免不了一场麻烦。
……
是夜,何孟廉从老太太院中回来,面色阴沉。
堂兄何伯仁鼓动了老太太,宗族耆老那边似乎也被说动了,逼着他们夫妇同意过继之事。
谢氏正红着眼低声抽泣。
何孟廉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想起了百日里那些青年谈论的话。
他脸色连变数次,随后猛地站起身,在廊下来回踱步,似乎难下决断。
可当他转头看见妻子红肿的眼睛后,长叹了口气,“罢了,既有一条生路摆在眼前,总比坐以待毙的强。”
那刘掌印既爱财,他便是倾尽家财,也要为爱子搏一搏。
谢氏抬起泪眼,有些不明所以,颤声问:“老爷,那我们……”
何孟廉握紧妻子的手:“夫人放心,此事就交由我来谋划。”
除夕夜宴,仁寿宫。
华灯初上,仁寿宫内灯火通明,琉璃宫灯与金丝纱帐交相辉映,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作昼。
殿外大雪纷纷扬扬,殿内数十座炭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
乐伎们在大殿中央跳着欢快的舞姿。
这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宫宴。
帝后与太后高坐上首,内外命妇、宗室女眷、勋贵重臣分列内外两席,场面隆重而喜庆。
姬晟一身明黄龙袍,气色极佳,端坐紫檀龙椅。
孟昭身着大红满地金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
李娘娘今日也换了件喜庆的石青色团福寿袍,面上笑意盈盈,不时与身侧的孟昭低声说笑。
酒过三巡,姬晟抬手示意乐声稍歇,朗声道:“今日除夕,辞旧迎新之际,愿大周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金瓯永固。”
众人齐齐起身,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接受完朝拜,李娘娘和孟昭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去了女眷的席面。
李娘娘高坐主位上,在她右侧就是孟昭,而对面空着的位子是留给姬晟的。
再往下,淑妃和贤妃分别坐在下首的左右两侧。
荣嫔抱着裹得像个福娃娃的大皇子坐在万寿长公主对面。大皇子如今已会走几步,乌溜溜的眼睛不时四处张望,引得众人连声赞叹。
福安长公主一身杏红宫装,和蜀王他们这些未成年皇嗣坐在一起。
李娘娘与孟昭先后说了几句吉祥祝词后,钟鼓司的舞乐缓缓响起。
殿中乐声悠扬,舞伎们彩袖翩跹,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孟昭端起面前的鎏金酒盏,起身向李娘娘盈盈一拜,声音温柔得体:“母后,臣媳敬您一杯。愿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忙抬手让她坐下,自己也端起酒盏与她碰了碰,笑道:“好孩子,今年你也辛苦了。”
两人饮下杯中酒,李娘娘心情大悦,拉着孟昭的手闲聊起来。
殿中乐舞正欢,旁人一时也插不上话。
孟昭微微侧身,靠近李娘娘几分,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道:“听说二妹的婚事定下了?”
倒不是孟昭空穴来风,前些日子司礼监递上了驸马的人选,据说其中有东京一位皇商家里的公子,司礼监的掌印将此人吹的天花乱坠,绝无仅有。
连后宫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李娘娘有些嫌弃对方的出身低微,又是商人门户。
不过姬晟对此人倒颇为满意,再有刘珍在旁边附和,李娘娘最终也还是同意了。
毕竟皇商家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女儿已经有了高贵的出身,再有与之相媲美的财富,人生再没什么不圆满的了。
李娘娘觅得贤婿,此时心情很好,也没隐瞒,“那位何公子虽然只是中了秀才,不过我和万岁都看过他写的文章,才学也是不差的。更为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李娘娘的脸上难掩喜色,“虽然是商贾出身,不过此人身家清作,他父亲更是只一个原配发妻,连通房都没有,可见家教是极好的。”
家中人口简单,本人又知礼守分,还有才学,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话,就连孟昭也觉的这门亲事极为妥帖了。
孟昭笑了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下方女眷席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娘娘能听见:“那可要提前祝贺二妹了。”
李娘娘听得越发高兴,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等过了元宵,礼部那边就开始走六礼。”
她说着,目光慈爱地投向坐在下首的福安长公主。
福安长公主似有所感,抬头看来,面上带着几分少女的羞赧与不安,却仍乖巧地笑了笑。
似乎是察觉到上面两位娘娘的小动,淑妃与贤妃对视一眼,各自低头不语。
看着李娘娘那掩饰不住的满面春风,再瞧瞧下首福安长公主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孟昭面上端着妥帖的笑意,心中却微微过了一遍。
皇商的身份虽说低了些,可胜在没有前朝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
诚如李娘娘所言,只要那家的家风清正,福安长公主嫁过去便是说一不二的老天爷,当真是能将日子过得顺心如意的。
只是,孟昭向来心思细密。
她端起酒盏遮掩住嘴角那一抹沉思,司礼监掌印刘珍,她也是见过的,知道对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这回大张旗鼓地在名册里塞进一个商贾之子,还吹捧得天花乱坠,背后若没有泼天的银子开路,她是断然不信的。
不过,只要这何家公子当真如刘珍所言是个有才学懂规矩的,看在长公主未来安稳的份上,他收些好处,也在情理之中。
孟昭她们虽然有心遮拦,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有一星半点落入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坐在下首右侧的贤妃,面上虽然仍是笑意盈盈,心底却暗恨不已。
前些日子,她借着二公主满百日的时候,将娘家二哥想要尚主的意思透露给了姬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