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贤妃闹了个没脸。
谁曾想,福安长公主的驸马,到头来竟然选了这么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之子!
彼时何府中。
除夕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将漆黑的天幕照得忽明忽暗。
然而何府内,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何孟廉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为了打通这条通天的门路,他几乎掏空了何家的现银,整整二十万两作银,流水似地送进了刘珍的无底洞里。
“老爷……这当真是生路吗?”谢氏死死攥着丈夫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她自然知道尚了长公主意味着什么。
往后,就算是借何家那些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提什么“过继嗣子”的浑话。就连老太太和宗族耆老,见了长公主都得跪下磕头。
她们这一房,算是保住了。
可是……
“咳……咳咳……”
屏风后传来何瑜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空洞而虚弱。
少年披着单衣缓缓走了出来,清俊的面上浮起一抹自嘲而悲凉的笑意:“父亲,母亲,你们糊涂啊。”
“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儿子这具破败身子,满打满算还能活几年?长公主金尊玉贵,嫁进来不出几年便要守寡……到时候二老焉能还有性命在?”
何孟廉眼眶通红,一把死死抱住儿子瘦削的肩膀,声音发狠:“阿瑜!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你成了驸马,万岁爷定会遣了最好的太医为你诊治,哪怕是用人参吊着,为父也要让你活过三十。”
何瑜闭上眼,任由窗外的寒风吹冷了他唇。他明作,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二月二, 龙抬头。
姬晟正式下诏给福安长公主与何瑜二人赐婚,婚期就定在半年之后。
司礼监、宗人府、礼部等部门开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半年后的婚嫁大典。
李娘娘更是亲自为爱女筹备嫁妆。
宁寿宫的偏殿里,此时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令人目不暇接。
自赐婚的诏书下达,给爱女筹备嫁妆就成了李娘娘的头等大事。
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孟昭刚呈上来的福安长公主出降的妆奁册子, 戴着护甲的手指顺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划过, 眉宇间满是慈爱。
孟昭又一项一项说与李娘娘听。
“照着旧例, 公主的食邑与田庄都是有定数的。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没出嫁了, 那何家又是这样根基浅薄的普通人家, 手里若没点实实在在的银钱田庄撑腰怎么成?”
闻听此言,孟昭深感汗颜。
若是连皇商家里都是需要银钱田庄撑场面的“普通人家”话,那不知多少人家是破落户了。
不过李娘娘的疼爱女儿的心思,她还是能够理解的。
扪心自问, 若日后阿圆要出降时, 她恨不得将内帑搬空都使得。
李娘娘将册子往桌上一递,转头对陪坐在侧的孟昭说道:“本宫记得在江南那边还有几处绸缎庄和茶山, 西苑还有几个皇庄,这次一并给福安带过去罢。还有针工局做的那套大婚用的大衫,本宫去瞧过一眼,上面的翟纹刺绣也不够灵动, 你让人拿回去再改改。还有大婚用的……”
听着李娘娘喋喋不休在那儿不停地提着要求, 孟昭有些心累,但脸上始终挂着笑。
须臾, 孟昭接过册子扫了一眼,唇角含笑,“母后疼爱二妹, 这份拳拳慈母之心,臣媳瞧着都羡慕得紧。您放心,针工局那边我会亲自盯着,绝不叫那些底下人慢待了。”
话虽如此,孟昭心里却有着自己的考量。
大周典礼服饰的每一个花纹、每一道工序都有着极其严格的规矩。
那些绣娘们都是按着旧制准备的,自然不够用心。
依着李娘娘的意思,她只这么一个嫡亲闺女没出嫁了,稍稍僭越也不是什么大事。
孟昭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继而这话可真是生生说到了李娘娘的心坎里。
别说是宫里,就算是寻常人家做嫂子的能对小姑子大婚如此上心,甚至主动提出在规矩边缘替小姑子挣面子的都少之又少。
李娘娘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她拉过孟昭的手,欣慰地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这样体贴。这阖宫上下,也就你最懂我的心思。”
“不过,你办事归办事,也别太累着自己。如今大哥儿和阿圆都离不得人,宫务又重,你瞧瞧你,这开春后人都瘦了一圈。”
“既然提了贤妃她们几个起来,也该替你分担分担,总教你一个人担着也不是个事儿……”
乍然一听,李娘娘这话倒有些其他的意思。
但孟昭知道,李娘娘并不是打算分她的权。婆媳两人相处几年,知道她也是真心替她考虑。
孟昭笑着应了,又陪着李娘娘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直到伺候着李娘娘去午觉,这才领着宫人退了出来。
虽说眼下已经入春,可风里依然夹杂着入骨的寒意。
碧兰上前替孟昭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有些不解地低声问道:“娘娘,长公主大婚的翟衣纹路,那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针工局那帮人向来胆小,您今几个怎么还主动揽下这桩差事,甚至纵着太后的意思往出格了办?万一前朝有御史瞧出来……”
孟昭嗤笑一声,时下僭越成风,连那些御史家里都未必干净,又岂会盯着一个公主的婚事。
她缓缓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高墙上正探出半个脑袋的树枝丫,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长公主出降是慈懿娘娘的一桩心病,办得越是显赫,她便越觉得本宫贤惠大度,日后等阿圆出降时,有二妹这个前例,谁还敢在这上头说事?”
“再者,不过只是在大衫上多掐几道金线,多绣两只翟鸟,万岁爷又岂会真的去翻《大周会典》来跟自己的亲妹子计较?本宫顺水推舟,既全了太后的慈母心,也卖了她和二妹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碧兰听了这话,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恍然,随即便化作了满心的佩服。
“娘娘圣明,是奴婢见识浅了。”碧兰福了福身。
孟昭却不以为意,只是道:“说起来,倒有些日子没见母亲了,过两日就传召几位夫人一同入宫罢,想来淑妃她们也该思念家人了。”
碧兰顺着孟昭的意思笑道,“娘娘慈悲,荣嫔娘娘下个月便要正式晋位为妃了,王家老夫人早就盼着进宫谢恩了。”
孟昭微微颔首,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折枝桃花纹的披风,没有再说话。
清风拂过高墙,那些刚吐了新绿的树枝丫被吹的沙沙作响。
孟昭踩着一地的细碎阳光,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坤宁宫。
三日后,坤宁宫的偏殿里一早便已是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今日入宫的外命妇们,除了宋氏和淑妃她们的母亲,还有李娘娘的两个嫂子。
殿内新换了江南贡上来的瑞脑香,甜香中裹着几分醒神的清冽。
炭盆已经撤了,只在角落里置了几个景泰蓝的熏炉,融融的暖意熏得人通体舒泰。
“臣妇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以李娘娘两个嫂子为首的几位夫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大红与石青色的诰命服饰交织在一起,她们头上的珠翠随着叩拜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
“都起来吧,赐座。”
孟昭高坐于凤椅之上,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她微微抬手,率先问候了左下方的白氏,“听母后说,舅母家又添了孙子,实在是可喜可贺。”
她是李娘娘的二嫂,从前李娘娘还在私家时就和她要好,因此孟昭并不敢大意。
白氏却是个佛爷般的性子,大抵是心态祥和,人也长的很有福气的样子。
她笑的像尊弥勒佛,声音很有亲和力,“劳娘娘垂询,不过是家里多添了个吃白饭的小子,倒累得娘娘记挂。臣妇前几个进宫给太后请安时,远远瞧见了大公主一眼,殿下生的玉雪可爱,臣妇家里那个,哪能比得上万一。”
白氏这一番话,说得既谦逊又凑趣,惹得殿内的夫人们跟着笑了起来。
坐在白氏对面的,是李娘娘的三嫂文氏。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金妆花吉服,瞧着比白氏要沉稳些。
此时也接过了话茬,含笑看着孟昭:“太后最是盼着儿孙绕膝,儿女和美。如今宫中几位小殿下康乐顺遂,长公主的婚事也定下了,太后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是稳当落了地。”
文氏这话一出,殿内诸位夫人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变了变。
自赐婚的诏书下达,东京城里的茶余饭后可全被这桩“商贾尚主”的奇闻给占满了。
高门显贵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私底下谁不咂舌?大周的长公主,竟然配了个声名不显的皇商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