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浅薄的挑拨,就算没有成功孟昭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有什么打紧的,贤嫔心高气傲,淑妃又一心往上爬,两人早晚都会势同水火。本宫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说到这里,她想的就更多了,大哥儿没几个月可就要满月了,荣嫔晋位为妃眼瞧着也不远了。
贵妃的位子只有一个,意味着另外两人就要低人一等。
就算姬晟有心抬举,别说是慈懿娘娘了,就是外边的两班大臣,未必就会容忍无所出的淑妃压着皇长子的生母一头。
再有,贤嫔这一胎若是个皇子,怕是也不会容忍淑妃爬在自己头上。
日后如何,还很难说呢……
张嬷嬷瞧着自家娘娘的神情,只觉的她愈发高深莫测了。
孟昭起身,缓声道:“我约了慈懿娘娘去玉津园赏花,你们带阿圆去万岁爷那儿罢。”
侍画等人应声称是。
秋风卷着残菊的冷香,打在玉津园的太湖石上,平添了几分萧瑟。
李太后穿着一身洗尽铅华的素色宫装,手里拈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步子迈得极慢。
自甄娘娘走了后,她成了宫里唯一的老祖宗,分明还未满四十,反倒显出了几分风烛残年的孤寂。
“母后,仔细脚下。”
孟昭落后半步扶着她,穿着一袭螺青色的交领素服,通体无缀,唯有发髻上插了一支白玉簪。
“皇后啊……” 李娘娘拍了拍孟昭的手背,叹了口气,“甄姐姐这一走,宫里转瞬就冷清了。我这两日闭上眼,总能梦见当年和姐姐一同在宫里的日子。一晃眼,如今已经天人永隔了。”
“母后宽心,万岁爷诚孝,您身体康健,才是咱们这些后辈们的福气。” 孟昭声音温柔,极能抚慰人心。
李娘娘叹了口气,握紧了孟昭的手。
两人缓缓踱步到临水的亭子坐下,碧兰忙奉上热茶。
“我听说,昨儿皇帝万岁爷带着淑妃去金明池游湖了?” 李娘娘抿了一口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却隐隐带着一丝不快。
甄娘娘崩逝未满百日,国孝虽不至让万岁爷辍朝断荤,但身为后妃,这节骨眼上陪着天子招摇游湖,到底有些失了分寸,落了口实。
先前李娘娘看在儿子的情分上,对淑妃的宽容不少。如今这几件大事下来,这点儿情分已经寥寥无几了。
孟昭神色如常,甚至微微带着一丝笑意:“万岁爷这些日子因着朝政,忧思过甚。淑妃妹妹肩头的伤虽大好了,但听闻一到阴天也是隐隐作痛。万岁爷体恤她忠心救驾,带她出去散散心,也是情理之中。臣媳身为皇后,未能替万岁爷分忧,倒是多亏了淑妃妹妹在旁伺候。”
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堪称贤良淑德的典范。
可听在李娘娘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体恤归体恤,但规矩不可废。”李太后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一搁,“万岁念她的情,封了妃,连带着她那个泥腿子出身的爹都封了伯爵。可她若是个懂本分的,就该在永宁宫里闭门静养,为慈圣娘娘诵经祈福。这般狐媚惑主,在这关头上勾着万岁游湖,是生怕外头的御史不递折子吗?”
孟昭垂眸,长睫掩去了眼底一闪而逝的精光。
有些话,她这个做皇后的不能说,说了便是嫉妒与不贤。但让身为太后的李娘娘来说,却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母后息怒,淑妃妹妹年轻,难免有些失了周全。臣媳今日一早已经请她过来说过了,又让她把贤嫔册封礼的事儿交给她来操持。”
孟昭温声劝解,倒着茶,话里话外透着宽宏,“她有些正经事做,往后自然就稳重了。”
“你啊,就是太纵着她们了。” 李娘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孟昭的额头。
孟昭微微低头,温顺地应道:“有母后坐镇,她们翻不出大浪来。前朝有内阁诸位先生辅佐万岁,后宫这里,媳妇自当尽心,绝不让万岁爷为内帏之私分心。”
李娘娘看着孟昭那张永远端庄、毫无波澜的脸,方才因淑妃生出的那股子恶气,总算消散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与此同时, 乾清宫偏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咯咯咯……”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阿圆正被姬晟高高举起,她揪着天子明黄色的常服领口, 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琉璃瓦。
姬晟虽面带病容, 左颈处的伤痕在领口处若隐若现, 此刻却笑得开怀, 双手稳稳地托着女儿的胳膊窝, 在殿内大步转着圈。
“万岁爷, 您慢些,仔细身子,您都出了汗了呢。”
一旁的淑妃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杏仁酪,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的情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 刻意避开了大红大紫, 显得格外温婉可人。
昨夜金明池的一番温存,让她越发觉得, 只要抓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更高的位置也不是全然不可窥伺。
当初姬晟许下贵妃的诺言,她可依然还记得。
姬晟放下阿圆,将她抱在怀里, 由着淑妃为自己擦汗。
阿圆见了淑妃也不怕生, 晃悠着自己两只如藕节般的胳膊,咿咿呀呀个不停。
淑妃瞧了眼阿圆, 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试着对阿圆伸出手,阿圆很自然地就向她靠了过去。
“大公主倒是不怕生……”
淑妃有些意外了,虽然老早就听说大公主的性子好, 没想到还真是如此讨人喜欢。
只是淑妃的身量不如姬晟高大,阿圆在淑妃怀里大抵是没有姬晟那儿舒服,没一会儿就觉的无趣,闹着要回姬晟那儿。
姬晟又只得匆匆放下杏仁酪,笑着将阿圆接过来。
阿圆这才心满意足。
不多时,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方羊脂玉镇纸,冲着姬晟咯咯直笑。
“这丫头,胆子是愈发大了,连朕的御用之物都敢拿来当玩具。” 姬晟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用微硬的胡茬去扎她娇嫩的小脸。
阿圆被扎得四处躲闪,嘴里抗议似地:“咿咿呀呀”仿佛在说父皇是大坏蛋。
一旁的淑妃眼珠滴溜溜一转,剥了一瓣蜜橘递到姬晟唇边,状似无意般笑了笑:“万岁爷瞧瞧,大公主这才多大,就被皇后娘娘教的这样贴心。臣妾今日去坤宁宫请安,娘娘一开口便是要臣妾操持贤嫔册封礼的大事。臣妾惶恐,生怕自己愚钝,办砸了娘娘的交代,反倒惹得贤嫔妹妹不快。”
她这话,明着是夸皇后信任,暗着却是在上眼药了。无非是说孟昭把她当苦力,又将她放在火上烤,挑拨她与贤嫔的关系。
姬晟顺口咬下那瓣蜜橘,面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他将阿圆放在膝头,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女儿胖乎乎的小肚腩。
“皇后既然将这件差事交给你,那是看重你。你如今是众妃之首,替中宫分忧也是你的本分。”
姬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三娘,前朝和后宫,多的是眼睛盯着你的永宁宫。你父亲刚封了延恩伯,你哥哥在锦衣卫也刚立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话音刚落,姬晟一双眸子看向淑妃,深不见底。
淑妃面色一白,拿着蜜橘的手僵在半空。
她原本以为,万岁爷对她终归是不同的,原来……
并无什么不同。
“臣妾……臣妾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万岁爷与皇后娘娘的重托。” 淑妃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下去。
“嗯。” 姬晟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头看着怀里正抓着玉镇纸往嘴里塞的阿圆,眼底复又涌起一抹温柔。
他突然想起了甄娘娘临终前的那些话。
皇后很大度,懂事,将后宫打理得滴水不漏,甚至连经世济用说起来也头头是道。这样的女人做皇后,完美得像是一尊没有瑕疵的玉石。
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这个做皇帝的,有时候都觉得脊背发凉。
今日淑妃在他这里说了这番话,他看得一清二楚。
无非是皇后设局,引贤嫔入瓮,自己在中间坐收渔利。
但他不打算戳破,甚至乐见其成。
母后说的对,帝王御下,在于平衡二字,这不仅在前朝适用,后宫亦然。
淑妃这些日子有些太过了,也该让她吃吃挂落了。再者,赵家已经很打眼了,烈火烹油可不是什么好事。
“周秉忠。” 姬晟突然开口。
“奴婢在。”
“岭南刚进来了一批官燕,就赏皇后五十斤罢,另外苏杭新进的贡缎也给她二十匹。就说皇后养育大公主辛苦了。”
“奴婢领旨。”
淑妃站在一旁,听着姬晟的赏赐进了坤宁宫,藏在袖中的指甲,一点点陷入了掌心的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