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明白,只要那个女人自己不犯错,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依旧是不可撼动的中宫皇后。
姬晟注意到一边的淑妃,笑了笑,“这回岭南总共就来了百十斤,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些,就稍微委屈你了,且先支给你十五斤。”
淑妃哪敢有什么意见,忙福身谢恩:“臣妾谢过万岁。”
外面的秋风越发紧了,卷着金黄的桂花碎瓣,落在乾清宫汉白玉的台阶上。
当乾清宫的赏赐如流水般抬进坤宁宫时,内殿里正点着沉静的百合安神香。
周秉忠躬着腰,笑得满脸褶子:“娘娘,万岁爷特特吩咐了,说娘娘养育大公主操劳。这可是顶尖的官燕,统共就进了一百来斤,万岁爷一多半都紧着坤宁宫了。”
孟昭瞧着那成色极好的官燕,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笑意:“万岁爷隆恩,本宫领受了。周公公回去替本宫复命,就说本宫定会照看好阿圆,不叫万岁爷忧心。”
待周秉忠退下,碧兰低声在孟昭身边凑趣:“万岁爷心里到底是最敬重娘娘的。这一百斤的官燕,一下就赏了咱们五十斤……”
话没说完,张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热茶,沉声打断了她:“你这蹄子,越发没个正经了。”
碧兰一怔,下意识看向孟昭。
孟昭神色未变,只是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脸上不起一丝波澜。
须臾,她放下茶盏,淡淡吩咐道:“去挑两匹新进的贡缎,再分出十来斤官燕来,给长春宫送去。”
“还有荣嫔那儿也别忘了,比着贤嫔的例一同送过去。”
万岁爷赏了她这些,她自然要一碗水端平。
接下来的半个月,永宁宫里紧绷了起来。
淑妃接了筹办贤嫔册封礼的差事,本想大操大办,显一显自己“众妃之首”的气派。
可在乾清宫吃了那记闷雷般的敲打后,她硬生生把满腔的野心掐了下去。
不能办的太寒酸了,国孝又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着实令她头疼。
这一日,淑妃忍着肩头的隐痛,亲自带着拟好的章程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内,浓重的安胎药气与花果香味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贤嫔斜靠在引枕上,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淑妃递过来的红头单子她只是打开匆匆扫过一眼,就再次合上了,笑了笑:“淑妃娘娘费心了,慈圣娘娘新丧,这个时候让您把这件事办了,可真是难为您了……”
淑妃听出了贤嫔话里的阴阳怪气,帕子在袖中绞得死紧,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笑来:“贤嫔妹妹说的是,按理说,妹妹生育皇嗣有功,该好好替妹妹操持一番。只是如妹妹所言,慈圣娘娘薨逝未久,后宫自然该以俭素为主。本宫这也是按着规矩办,若妹妹觉得不妥,姐姐也好早做打算。”
贤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杏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却掩唇轻笑了起来。
“娘娘这话可就折煞臣妾了,您如今深受万岁爷的信重,连皇后娘娘都放了权让您协理六宫。臣妾哪里敢有什么不妥?横竖是万岁爷给臣妾的位份,怎么动、怎么办,全凭娘娘一句话就是了。”
她这话倒是把淑妃架在了火上烤了。
贤嫔本来也不想跟淑妃一般见识,再有……她也知道是皇后不安好心。
也是不知是不是孕中本就火气旺盛的缘故,一个没忍住就阴阳了淑妃两句,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刘夫人原本还在旁边看着,见女儿不经思考就说出这些话,连忙为她找补:“淑妃娘娘,贤嫔娘娘这些时日身子沉重,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口无遮拦了些。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夫人一边打着圆场,一边隐蔽地扯了扯贤嫔的衣袖,眼里满是焦色。
这宫里捧高踩低是常态,这赵氏虽是暴发户的做派,可到底是拿命挣了恩宠的。
自家女儿再怎么瞧不起对方,也不该在这明晃晃的当口把话说明了。
自从贤嫔满了八个月后,孟昭按例诏了她入宫陪产,如今进宫已经一月有余了。
淑妃坐在对面的圈椅上,面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她脸上红白交替,生生咽下一口气,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夫人言重了,本宫怎会与贤嫔妹妹计较,更何况这是妹妹的大喜事,如何也该以妹妹的心意为先……”
然而,还没等她把这场面话编排完,榻上的贤嫔突然浑身一僵。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刘夫人第一个察觉到贤嫔的不对劲,她陡然惊叫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贤嫔死死攥着座下的软垫,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仿佛有千钧之重,压的她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见此,刘夫人立即反应过来,“这是……羊水破了,快去请钱老娘和王太医过来……”
长春宫内,瞬间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孟昭这里时,贤嫔已经进了产房。她和姬晟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长春宫。
一见帝后齐至,原本在院子里急得如热锅蚂蚁的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坐在外殿的淑妃更是脸色惨白,此时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迎到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金砖地上,“万岁爷,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只是遵照娘娘旨意,送册封礼的章程来给贤嫔妹妹过目,谁知跟妹妹才说了几句话,突然就……就动了胎气。”
淑妃是真的怕了。
贤嫔现在是个金疙瘩,万一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她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帝后居高临下地冷冷睨了她一眼,目光深邃而冰冷,惊得淑妃生生打了个冷颤,后面的哭诉全咽回了喉咙里。
“地上凉,快起来吧。”
孟昭上前半步,伸出素手虚扶了淑妃一把。
她让人搬了几把椅子出来,待姬晟入定后,才将目光再次给了淑妃,“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贤嫔已经到了临盆的日子,早一日晚一日皆是天意,与你有何相干?”
孟昭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淑妃从泥潭里摘了出来,倒让她稍稍安心。
不多时,李娘娘的凤驾也到了,显然是得到了信儿。
见姬晟与孟昭都已端坐在外殿,她便急急扶着杨嬷嬷的手赶上前去。
“万岁,皇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娘娘满脸忧色,一双凤眸先是往紧闭的产房瞧了一眼,随后那凌厉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刚起身的赵淑妃身上。
国孝未除,前儿淑妃才刚勾着儿子去金明池游湖,惹得李娘娘心里老大不痛快。见淑妃此时也在此地,她头一个便疑心到了永宁宫头上。
淑妃被太后这一眼瞧得浑身发毛,死死捏住着帕子,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还请母后宽心,您先坐下罢。”
孟昭起身上前,亲自接过碧兰递上来的热茶奉给了李娘娘,声音温软如春风,顷刻间便将殿内紧绷的气氛抚平了大半。
“说到底,这件事还是臣媳有欠考虑,媳妇将贤嫔的册封礼交给了淑妃来办。方才淑妃过来将册封礼一应章程拿过来给贤嫔瞧,还没说上两句话,贤嫔就发动了。”
“贤嫔妹妹这一胎怀相极好,又是足月生产,您且放心就是了。”
孟昭一边扶着李娘娘坐下,一边状似无意地替淑妃打了个圆场:“这生孩子的事,谁能说得准,如今哥儿来的正是时候,倒省了贤嫔妹妹日日躺在榻上受罪。”
话音刚落,她目光一瞥旁边的刘夫人,淡淡道:“刘夫人,你说呢?”
心思早就飘远的刘夫人被孟昭突然点名,心下不由一惊,脸上勉强摆出一个笑来,“皇后娘娘说的是,此事跟淑妃娘娘并无干系。”
李娘娘听了这话,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冷哼了一声,对着淑妃淡淡道:“既然是来送章程的,便是一桩公事。淑妃,你如今晋了位份,万岁爷又敬你救驾之功,你更该万事以皇家体面、皇嗣安危为先。往后若再有这等毛躁的事,本宫可不依你。”
“臣妾……臣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淑妃低垂着头,咬着下唇应下。
她对皇后是愈来愈看不明白了,明明没安什么好心,这个时候反倒跳出来装好人了。
姬晟从始至终都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龙袍袖口暗绣的盘龙纹。
内殿里,贤嫔的惨叫声陡然拔高,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掀飞了长春宫的屋顶。
孟昭打发了张嬷嬷去瞧了一眼,得知贤嫔生产还要些功夫,于是又安排宫人们煮了些桂花甜羹。
不多时,几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便由小丫鬟们用剔红托盘端上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