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父女投缘,姬晟时常将长女带在身边逗弄,甚至会见外臣时都抱着她。
日讲起居注官尹继善曾在《起居注》中记载如下:“主少有胆气,帝爱而幸之,格外优荣。”
一时间,就连宫外都知道姬晟格外宠爱这位永安公主。
孟昭从贤嫔那儿刚回来,刚入定,便转头看向侍画,问:“阿圆呢?可还在万岁爷那儿?”
阿圆是姬晟对大公主的爱称,大抵是姬晟觉的长女肉嘟嘟的,坐着就像圆盘一样,遂给她取了一个阿圆的诨号。
侍画抬头看了孟昭一眼,小心翼翼道:“下午的时候,万岁爷和淑妃娘娘去金明池游湖了,公主现下正在屋里睡着。”
说完,侍画便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多出。
孟昭刚从贤嫔处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闻言她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随即又松开。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阿圆睡了就好。你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本宫换身衣服就过来。”
侍画福身退下,孟昭独自站在灯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金明池吗……
秋夜游湖,确实是风雅之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奔波一天而略显褶皱的素服,又想起今日在贤嫔宫里忙前忙后安排稳婆、预备血盆、甚至亲自检查安胎药的情景,心底生出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无奈。
甄娘娘薨逝刚过一月有余,国孝未除。淑妃如今却能陪着万岁爷游湖赏月,而她这个皇后却在为另一个嫔妃操碎了心。
孟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碧兰。”她轻唤一声。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永宁宫走一趟,就说本宫听闻淑妃近日气色好了许多,想请她来坤宁宫一同用早膳,顺便商议贤嫔生产后册封她为妃的事。”
碧兰微微一怔,却很快应下:“奴婢明白了。”
孟昭又补充了一句:“言语上要客气、恭敬些,就说本宫这些日子太忙,没能好好与她叙旧。”
碧兰点头称是。
张嬷嬷暗了暗,这些日子淑妃风头太盛,看来娘娘是不想她专美于前啊……
孟昭用过晚膳后,又去偏殿逗弄了女儿一会儿。她掂了掂女儿的分量,然后抱起阿圆举高高。
阿圆的胆子本就极大,此时兴奋地尖叫,她的笑声瞬间充满了整座坤宁宫。
几个保母们想要劝,但碍于孟昭的身份却又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孟昭累了,举不动女儿了,才将她放下。
然而不知是不是阿圆玩上瘾了,被放回自己的小床后,不满地嘟着嘴,似乎是在控诉孟昭。
瞧见女儿委屈巴巴的表情后,孟昭哭笑不得,“瞧瞧,这丫头就是被万岁爷惯的无法无天了。”
此话一出,殿内不少宫人就轻笑起来。
“阿圆……”孟昭蹲下身子,一脸正色地看着女儿,“我可没有你父皇的劲儿大,你现在长大了,母后已经抱不动你了,等明儿让你父皇再陪你玩好吗?”
知道母后没有父皇纵容自己,阿圆立即泪眼汪汪,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孟昭在心底骂了姬晟一句,身为一国之君,好好的怎么把女儿娇纵成这样,偏生闺女又喜欢这些刺激的游戏。
“罢罢罢……”孟昭扶额苦笑,只得又举起小胖墩玩起来。
阿圆咯咯的笑声再次响起来。
最后孟昭实在举不动了,才让碧兰她们轮流陪着阿圆玩。
小丫头的精神着实不错,在殿内又玩了一会儿木马、鲁班锁之类的玩具,闹着要出门。
孟昭只得带着她出来赏月。
庭院中的桂花开的正好,除了金桂和银桂,还有几株丹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味。
阿圆玩得累了,终于靠在孟昭怀里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闻着花香,孟昭长叹了口气,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自己名字的来历。
母亲生自己时,外面的桂花开的正好,父亲原本是打算给她取名为樨。然而,祖父见她笑容灿烂,如日月般明亮,遂以昭字替之。
昭,日明也。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祖父对她的期望那样做到和光同尘。但……
孟昭低头看着怀中已经睡熟的阿圆,小丫头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在宣告对母亲的占有。
她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声音低若自语:“阿圆,母后不会让你将来也像我这样……步步为营。母后要让你成为天下最快乐的女子……”
夜风拂过,桂花香气愈发浓郁。
她将女儿交给乳母,起身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成一片深沉的清冷。
淑妃接到孟昭的邀请时,正由宫女服侍着梳妆。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明艳的脸庞,轻轻一笑:“皇后娘娘倒是好兴致,还想着与我叙旧。”
珊瑚低声道:“娘娘,皇后这些日子为贤嫔生产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这个时候突然请您过去……会不会是……”
“无妨。”
赵淑妃抚了抚肩头那道浅淡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她越是客气,本宫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次日一早,当淑妃盛装抵达坤宁宫时,孟昭已经在花厅等她了。今日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妆容素淡却难掩天生的雍容。
“妹妹来了,快进来坐。国孝期间,大家都素着,本宫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只让尚膳监随意做了几样,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两人分主次落座,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各自试探。
孟昭先是关切地问了赵淑妃的伤势,又叮嘱了几句保养之事,随后才缓缓道:“贤嫔产期将近,本宫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皇嗣降生是大事,万岁爷又允了贤妹妹晋位为妃,只是国孝未除,又不能太过铺张。妹妹素来心思玲珑,可有何妥帖主意?”
赵淑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柔婉,将昨日想好的说辞一一道来。
孟昭听得连连点头,最后笑道:“妹妹所言极是。荣嫔紧着大哥儿,不得空闲。宫中就属妹妹位份最高,为众妃之首,去岁在行宫时办事就极为妥帖,那操持贤嫔册封礼之事,不如就交由妹妹了。本宫也好专心照顾贤嫔。”
淑妃知道这件差事有些棘手,奈何孟昭诚心给她挖坑,一昧捧着她,半推半就应下了。
再有,她也想借此事在姬晟跟前露脸。
待早膳用毕,淑妃告退离开。
孟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放下汤匙,对身旁的碧兰道:“贤嫔生产所需之物,一律从坤宁宫直接送过去。至于贤嫔那里……给她通个气,让她知道册封礼如今是淑妃在筹备。”
碧兰低声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孟昭望着窗外摇曳的桂枝,素手轻轻转动着茶盏,声音淡得像一缕秋风:“不用刻意多说什么,只把话传到即可。贤嫔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
张嬷嬷在一旁心领神会,悄声道:“娘娘这是要借力打力,让贤嫔和淑妃……”
孟昭没有接话,只微微一笑。
她给淑妃这个差事,既是让步,也是试探,更是挖坑。
国孝期间,册封礼本就不能大办。
若淑妃办得太简陋,贤嫔必然心生不满。若办得稍显风光,又容易落人口实,说她目无尊长。
无论是哪一种,贤嫔与赵淑妃之间,只怕都不会很愉快。
而她只需居中调和,便能坐收渔利。
“去吧。”孟昭挥了挥手,“本宫有些日子没见大哥儿了,也该去荣嫔那里走一趟了。”
长春宫里,贤嫔正半靠在罗汉榻上,由宫女轻轻揉着酸胀的小腿,听完玉钏回禀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册封礼交给淑妃去操持?”她冷笑一声,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皇后娘娘可真是会做人。”
显然,孟昭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玉钏低声道:“娘娘息怒,皇后说了……淑妃娘娘现在是众妃之首,理应帮她多分担些。”
贤嫔轻轻摩挲着腹部,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皇后倒是“贤良”,只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也太恶心了些。
既卖了淑妃一个好,又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偏生还把她牵扯进来了,挑拨她和淑妃生出嫌隙,而皇后只需在中间做好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冷冷道:“替本宫回了皇后,就说一切都听她的安排。本宫生产在即,只求母子平安,其余的事……便由她和淑妃娘娘多费心了。”
午后,孟昭自荣嫔那里回来后,听完碧兰的回禀,只是轻轻一笑。
贤嫔果然不傻。
碧兰退下后,张嬷嬷忍不住道:“娘娘,贤嫔既然已经识破咱们的计谋,如今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