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晟却明白了甄娘娘的深意,内阁对下要安抚百官,对上则要为君主分忧解难。谢东山是做实事的人,入阁是为了方便他推行国策,但要把他捧到首辅、次辅的位置上,就有些不合适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俯身叩首:“儿子……明白了。”
甄娘娘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姬晟,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神志都刻进他心里:“你要记住了,帝王御下,从来不是只用贤臣。奸臣、庸臣、能臣……都要用。赵丛珂是能臣也是庸臣,王昶是庸臣也是奸臣,关键看你把他们放在什么位置上。等赵弘文、谢麟这些人再磨两年性子,你再慢慢换人……一步一步来,切不可操之过急。”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帕子上,触目惊心。
“母后!”
“姐姐……”
姬晟与李娘娘同时惊呼。
甄娘娘却摆了摆手,声音已细若游丝,却仍带着不甘:“最后还有……皇后……”
“皇后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分寸,识大体,你后宫的几个女人再没有人能够比她做的更好了。但……”
她顿了顿,缓声道:“她背后代表了南麓士子的势力,当南麓一党在朝廷的分量越来越重,皇后只会是掣肘你的一个重要筹码,或许也会成为你身边最大的隐患。”
姬晟身子猛地一僵,握着甄娘娘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甄娘娘喘息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孟氏是圣人之后,母族在南麓的根基深厚。她能够帮你稳住江南士林,立了大功……但功劳越大,尾大不掉的风险就越高。万岁,你要用她、敬她,却绝不可完全倚重她。更不可让她把后宫和外朝彻底绑在一起。”
她说着,目光忽然变得极为锐利,仿佛回光返照:“淑妃虽然不如她聪慧、稳重,但她背后势力单薄,用起来反而更放心。只是后宫不能一枝独秀,荣嫔、贤嫔也能抬举……你要学会平衡,就像前朝一样互相制衡一样……”
“你且瞧南安的兴业王就是,南安虽只是撮尔小国,可兴业王的手腕确实一等一的。他继位之初,王后和王太后背后的东党势力庞大,她们虽然只是后宫妇人,却代表了背后家门,助长了他们的威势,以至于兴业王说句话都要看东党的脸色。为了打压东党,兴业王宠幸西党出身的侧室尹氏,大举启用西党官员的同时,扶持尹氏对抗王后。最后兴业王废弃王后,改立尹氏为后,彻底改变了东党一家独大的局面。”
“后来,尹氏代表的西党走了东党的老路,兴业王转头又重新提拔东党官员,废尹氏而复立前王后。兴业王通过这种不断换局,让前朝和后宫始终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而他一直超脱凌驾于他人之上,成为两党争相讨好的对象。”
李娘娘听得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开口替孟昭说话,却被甄娘娘一眼扫住,显然是被看破了意图。
“妹妹,你别急着替皇后求情。”甄娘娘轻笑一声。
她的笑意有些凄凉,“我就快死了,还能害了你儿子?这些话,我若今日不说,往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闻听此言,李娘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虽说皇后是她选的,自己对她又一向喜爱有加,可媳妇到底是外人,哪有自己儿子的江山重要。
姬晟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母后……儿子记住了。”
甄娘娘满意地叹了口气,最后看向两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齐王遗腹子……一定要……斩草除根……”
“我死后,还请万岁为我另选址安葬。先帝爱了荣安皇后一辈子,到了地下,我何必去碍他们的眼。这是我唯一的心愿,请万岁务必遵从……”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从姬晟掌心滑落。
恍惚间,甄娘娘仿佛看见了先帝姬阆,诚如当年在江南初见时那样高大英俊。
姬阆缓缓向她伸出手,她却没有去接,反而释怀般笑了笑:“姬阆,害死荣安皇后的事,我不欠你了……再……再见。”
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凤眸,终于失去了全部光彩。
“母后……”
“姐姐……”
两人的哭声骤然响彻暖阁。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在外殿等待的孟昭蓦然留下了两滴清泪。
众人无不痛哭流涕,此起彼伏响着“太后”、“慈圣娘娘”等字眼。
昭平九年,秋。慈圣昭仁皇太后升遐于慈宁宫,谥明献皇后。
按甄娘娘的遗愿,她不愿与先帝合葬于平陵,而是希望另择一处陵寝,独自安葬。
然而朝廷顿时炸开了锅,礼部和都察院当即就闹翻了天。
言辞最为激烈的是林牧,他带头连上三道奏疏:“太后乃一国之母,理当祔葬先帝平陵,以成夫妻之义、阴阳之和。此乃祖宗成法,万世不易。太后遗命另葬,实有违礼制,有损国体,还请万岁仍以祖制,令太后与先帝合葬。”
内阁首辅赵丛珂虽未明着反对,却也领着谢麟几人去乾清宫面圣,暗示此举恐动摇国本人心。
乾清宫偏殿。
姬晟一身素服,他眉头紧锁,端坐在御案之后。
案上堆满了反对另葬的折子,几乎要将桌面淹没。
孟昭站在一旁,面色无悲无喜,宛若一汪清澈的湖水。
“万岁爷……”她轻声道,“礼部诸臣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母后与先帝毕竟是夫妻,合葬泰陵确是常例。只是……母后一生为大周操劳,最后这一点心愿,臣妾以为……还是应当成全。”
姬晟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朕也想成全母后。可如今朝中反对之声太烈,若朕强行下旨,只怕会落人口实,说朕不孝。”
李娘娘红着眼睛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甄娘娘为何不愿与先帝合葬,旁人或许不清楚,她却是明白的。
扪心自问,她也是不愿的。
孟昭眼眸一转,倏的想起一桩旧事,于是笑道:“臣妾倒有一策,倒能让母后如愿,只是要在名位上委屈了些。”
见是皇后,李娘娘摆摆手,不以为意,“你且先说来听听。”
孟昭又转头看向姬晟,见他点头示意才娓娓道来,“按照祖制,母后自然是要和先帝合葬的。但先帝和荣安皇后已经合葬平陵近十载,于先帝而言,母后身为臣妾,岂能以卑动尊?这不是满朝文武置万岁爷于不孝吗?”
姬晟眼睛一亮,是啊,卑不动尊,这是再好不过的借口和解释了。
见事有转机,说不得甄娘娘最后真能如愿,李娘娘拿帕子掖了掖泪,“皇帝有心了,想必姐姐到了地下也该老怀甚慰了。既然先帝在地下有荣安皇后陪着,等我百年之后,就同姐姐一样另择陵寝罢……”
姬晟面色一变,怎么连生母也不愿意和先帝合葬。
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了先帝后宫里的那些阴私,大抵是两宫都不愿意面对先帝和荣安皇后。
三人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母后春秋正盛, 何以出此感伤之言。孟昭上前扶住李娘娘,劝了一句。
李娘娘借着孟昭的手坐下,长叹一声, “我与姐姐数十年的姐妹,万岁既要为她另寻陵寝,所性就在姐姐万年吉壌旁边替为娘一同修造了罢。”
姬晟下意识道:“母后……”
李娘娘却已下了决心, 长叹一声:“我与姐姐吵也吵过, 斗也斗过, 如今她先走一步, 我怎忍心让她一个人在那边冷清?”
殿内一时寂静。
姬晟百感交集, 最终只得苦笑:“既然是母后要求,儿子自然照办。只是如此一来,儿子在史书上只怕是要被后人摘指不孝了。”
李娘娘摆摆手,不以为意, “史书上的名声都哄后人的罢, 为娘在世时知道你诚孝这就行了。”
三人就甄娘娘的身后事又商议了许久。
如孟昭所预料的一样,姬晟在前朝提出卑不动尊的理念后, 先前闹着要死谏的官员全都哑了火。
看着都察院和礼部那些如同霜打了茄子般的官员,姬晟暗暗得意,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因要勘测万年吉壌修建陵寝,是故甄娘娘的棺椁暂且停放在慈宁宫, 只待陵寝修建完成后再行安葬。
因为甄娘娘离世, 还没出孝期,淑妃的册封礼办的非常简单, 仅仅只是在永宁宫摆了一桌家宴,算是替她庆祝。
孟昭怕她觉的委屈,于是又下旨让延恩伯夫人携府中女眷入宫给她请安。
贤嫔的产期也快了, 孟昭又忙着替她安排生产的事情,整日忙的像个陀螺,在宫里连轴转。就连女儿也没能顾上,大半时间都交给了乳母和保母们照料。
有一次姬晟来了坤宁宫没见到孟昭的身影,见女儿孤孤单单的,只有几个保母们陪着,于是将女儿带去了乾清宫。
大公主历来都是不认人的,养的白白胖胖的不说,胆子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