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面沉如水地走上前,在满殿的惶恐与死寂中,她的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找不到一丝惊慌。
“张嬷嬷,去把李院判叫来。慈圣娘娘因忧心万岁龙体,骤闻散布谣言的真凶落网,悲喜交加之下晕厥过去了。”
孟昭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声音沉稳得没有半点波澜,“记住,让李院判一个人来,不许惊动太医院其他人。”
“老奴领旨。”张嬷嬷擦了把冷汗,半点不敢耽搁,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孟昭又给杨嬷嬷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把李娘娘扶下去。
不过……这里到底是李娘娘的寝宫,不好安置甄娘娘。孟昭又让宫人抬了软轿过来,将甄娘娘挪进了隔壁的乐寿堂。
须臾,李院判请完脉之后,还是老三样,不能动气,不能伤神,按时吃药。
孟昭在这里亲自伺候甄娘娘服了药之后,才又回到姬晟的身旁。
直到第三日傍晚,姬晟真正彻底清醒过来。
他底子好,加之太医院固本培元的药不要钱似地往下灌,除了身子有些虚弱,一双眸子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蒋瑛和顾明城呢?”
这是姬晟彻底清醒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守在榻前的孟昭正端着一碗燕窝粥,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万岁爷先吃口东西吧,您若是再不醒,他们怕是要在宫门前抹脖子谢罪了。”
姬晟看着眼前的孟昭。
她显然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眼青泛着淡淡的乌青,身上的宫装虽然规整,却是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颜色。
可偏偏是这样脆弱的形容,她端着碗的手却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姬晟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粥,沙哑着嗓子道:“这几日……辛苦皇后了。”
“臣妾有甚么辛苦的,论辛苦,也该是两宫母后。臣妾只是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孟昭将药碗搁在案几上,拿过帕子替他试了试嘴角,叹了口气,“两宫母后受惊不轻,甄母后那边……”
说到此处,孟昭又是一声长叹。
听出她言语中的沉重,姬晟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孟昭见状,顺手拿了个引枕垫在他身后。
“母后怎么了?”
孟昭抿了抿唇,再三斟酌还是将事实道了出来:“李院判说是肺积之症,只怕……只怕是不好了……”
孟昭的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姬晟撑着引枕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肺积?可确定了?”
孟昭垂眸,将手中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她知道,这个消息对姬晟而言,无异于又一记重锤。
“已经确诊了,母后瞒了许久,数月前便开始咳血,只是强撑着不让旁人知晓。这次您遇刺,她急火攻心,病情来势汹汹。李院判说……最多还有三五个月的光景,若能静养得宜,或许能拖得更久些。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终究是药石难医。”
姬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半晌,他才缓缓睁眼,目光中是深不见底的复杂。
“这些年,朕欠母后的太多了。”
孟昭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替他掖了掖被角。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姬晟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庞,也映出她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与算计。
她知道,甄娘娘这一倒下,意味着什么。
两宫之中,甄娘娘才是真正执掌大局的那一个。
李娘娘虽贵为帝母,却性子急躁,又易被情绪左右。论才智,到底还是稍逊一筹。
“万岁爷先养好身子吧。”孟昭温声道,“两宫母后那边,臣妾会继续盯着。赵贵人……听说也已经转醒了,只是身子还虚着。”
提到赵贵人,姬晟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想起那电光火石间,她扑上来替自己挡箭的身影,声音低沉:“让她好生休养罢,等朕的身子大安了,再好好封赏她。”
孟昭微微福身:“臣妾遵旨。”
她退出暖阁时,外面已是夜深。
雨后初晴的空气带着一丝湿冷的寒意,坤宁宫的灯火在远处静静燃着,像一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孤灯。
侍画迎上来,低声道:“娘娘,乐寿堂那边……慈圣娘娘又咳血了,慈懿娘娘现今还守在旁边。”
孟昭脚步微顿,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你去准备些血燕和参汤,本宫亲自送过去。”
夜色如墨,乐寿堂里的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甄娘娘靠在榻上,脸色白得透明,唇边却还带着一丝强撑的笑意。
她看着走进来的孟昭,声音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威严:“皇后来了……坐吧。”
孟昭扫了一眼屋内,此时已经没了李娘娘的身影,她上前一步,亲自端了碗温热的参汤,一勺一勺喂给甄娘娘喝下。
甄娘娘喝了几口,便摆摆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万岁醒了?”
“是。万岁爷体内的毒性已经被压制住了,太医说龙体己无大碍。”
“那就好……”甄娘娘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忽然伸手,握住孟昭的手,那双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往后……宫里怕是要靠你多担待了。”
孟昭心头一震,面上却越发恭顺:“母后言重了,臣媳定当竭尽全力。”
甄娘娘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丝苍凉。
然而很快,甄娘娘便疲惫地闭上眼,似乎再也没有力气多言。
孟昭静静守了片刻,直到甄娘娘呼吸渐稳,才悄然起身离开。
在慈宁宫的后殿里又将养了两日,姬晟才挪回了乾清宫。至于赵贵人,在她醒后不久后就被安置到了附近的宫室,一直被严加看管着。
姬晟回宫的消息自然瞒不住,不明真相的几位阁臣当即就闹着入宫。
姬晟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一番后,几位阁臣心头五味杂陈,几乎吓了个半死,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朕已经无碍,诸位爱卿不必担忧。至于……”
姬晟顿了顿,眼睛露出一抹精光,“那几个活口,让大理寺、都察院以及东厂三司会审罢,务必让他们开口,绝不可再留后患。”
姬晟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砸得几位老臣心惊肉跳。
赵丛珂叩首,声音颤抖:“臣等……臣等有负圣恩,竟让逆党潜入太庙行刺,以至圣体受损,臣等罪该万死。”
姬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朕不追究你们失察之罪,但往后,朕要你们把眼睛睁得再大些。尔等务必留意东京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轻忽。”
几位阁臣连声领命,退出乾清宫时,腿脚都是软的。
谁能想到这位年轻天子背着他们能玩的这样大。他们甚至不敢想,若是姬晟为此殒命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很快,第二道旨意自乾清宫而出。
晋贵人赵氏为淑妃,赏金千两、珠翠八匣、缎百匹。赵家恩赏京城宅院一座,其父赵大年封延恩伯,其兄为锦衣卫千户。
圣旨一下,后宫震动。
孟昭立在坤宁宫正殿,听着吕良才打听来的消息,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可手中的茶盏却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
旁的也就罢了,没想到姬晟竟然还封了赵氏父亲爵位,要知道她身为中宫皇后,姬晟也不过推恩她父亲为永诚伯。
坤宁宫一众宫人们低头站在一旁,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不敢多言。
“淑妃……”孟昭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救驾之功,确实当赏。”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院中逃树沙沙作响,花瓣飘落满堂。
“娘娘,淑妃那边……”张嬷嬷试探着问。
孟昭转过身,声音平静:“淑妃救驾有功,本宫身为皇后,岂能失了礼数?你去准备一份厚礼,亲自送过去,让她好生休养,不必来坤宁宫磕头谢恩了。”
张嬷嬷领命退下,孟昭却久久立在原地。
她想起那夜在后殿,赵氏苍白着脸躺在榻上,唇角还咬着血痕的模样。那女人分明是豁出了性命去赌,可如今赌赢了,便要一步跨到她头顶上来。
孟昭倏地生出一抹危机感,她总觉的,赵氏迟早有一天会给她惹来大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不到晌午, 赵氏被册立为妃的消息就在大内不胫而走。
饶是贤嫔,也因为失态,丢了一个青花茶盏。
荣嫔倒是没多想, 她能有如今的地位已经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