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亲自用温帕子敷在甄娘娘额头,声音镇定地指挥:“去后殿请李院判过来,就说慈圣娘娘偶感不适。”
殿内一时只剩忙乱的脚步声与低低的抽泣声。
孟昭坐在榻边,看着甄娘娘那张历经风霜却仍带着威严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叹了口气,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孟昭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真正挑起这副重担。
两宫不和,外有逆党,还有年幼的大皇子与贤嫔腹中胎儿……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没过多久,李院判匆匆赶来,诊脉后皱眉道:“慈圣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兼多日劳累,气血两虚。需静养调理,切不可再受刺激。只是……”
李院判的眉心蹙成一团,有些迟疑地开口问:“慈圣娘娘可有吐血的之症?”
周姑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应了一声,“娘娘自时有咳嗽,自三月前就已经咳血了。”
李院判面色一变,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李院判,慈圣娘娘如何了?”
孟昭心头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的脸色有些沉重,抿了抿唇,“启禀皇后娘娘,慈圣娘娘只怕是肺积之症。”
李院判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仿佛又重了几分。
肺积之症?
或许旁人不明白,但涉猎过医书的孟昭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是药石无灵的绝症。
孟昭的心头狠狠一沉,她看着榻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的甄娘娘,再想到至今还昏迷不醒,只有三日命数的姬晟,巨大的重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大周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但孟昭的眼神在片刻的震颤后,瞬间化作了极致的清明。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李院判:“慈圣娘娘的脉象,你可瞧仔细了?”
李院判被孟昭眼中的威压逼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微臣……微臣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点隐瞒啊……娘娘。”
“本宫问的不是这个。”孟昭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决绝,“本宫是问你,若有人问起慈圣娘娘的凤体,你该如何作答?”
李院判一愣,随即福至心灵,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如今万岁爷生死未卜,若太庙遇刺的消息和慈圣娘娘病危的消息一同传出去,先帝的几位幼子和皇长子年幼,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说不得立刻就要逼宫造反。
“微……微臣明白。”李院判连连叩头,“慈圣娘娘只是……只是夜里受了些惊扰,急火攻心导致气血失调,只需服几帖安神顺气的药,静养数日便可大好。”
“很好。”孟昭冷冷地看着他,“李院判,你是个聪明人。本宫相信,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领懿旨。”
李院判抖如筛糠,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西暖阁内只剩下周姑姑压抑的哭声。
孟昭走到榻前,看着甄娘娘。
“周姑姑,别哭了。”孟昭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母后既然瞒着,就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乱了大局。”
周姑姑应了一声,却仍悲伤不已。
夜色渐深,雨水顺着慈宁宫的琉璃瓦滴滴答答地落下,敲击着石阶,犹如催命的更鼓。
甄娘娘幽幽转醒,第一眼看到的是孟昭那张端庄沉静的脸。
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皇后……你怎么在这儿?”
孟昭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母后只管安心养着,臣媳会处理好一切。今儿宁寿宫母后也是一时心疼儿子,您切莫再与她置气。”
甄娘娘闭了闭眼,缓缓点头,却在孟昭起身时低低补了一句:“皇后,你是个聪明孩子……但有些事,还是装糊涂的好。”
孟昭身形微顿,没有接话,只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孟昭立在廊下,望着宁寿宫的方向,眸光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慈宁宫门紧闭, 将外边正盛的日光生生隔绝在外。
明黄与绛紫交织的帷幔低垂着,像是一重重厚重的枷锁,将这威严华贵的宫殿压得喘不过气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却死寂的沉香气味, 非但没有安神之效,反而层层叠叠地积压在胸口,让人平添几分窒息感。
宫外的宫人们皆垂首敛声, 如泥塑木雕一般伫立在阴影里。
她们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生怕一不小心打破了这份寂静。只有掐丝珐琅香炉里香灰陷落时, 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已经过去两日, 可太医院仍然束手无策, 李娘娘心急如焚,近乎整日整日守在姬晟的身边。
李娘娘拿帕子掖了掖眼泪,她卸下满头珠翠,快步走到甄娘娘时常参拜的那尊佛像前跪下。
“皇天在上, 妾身诚心祈求上苍, 甘愿折寿三十年,日后凡有病痛, 概不问医,概不求药,惟愿吾儿身体康健,长乐无忧……”
发完誓言, 李娘娘转头又看向先帝中庙的牌位, 她双手合十,声音哽咽:“先帝, 臣妾求您了……臣妾自知罪无可恕,当年是臣妾害死了您最爱的女人。您要索命,您要报复, 臣妾都认了……只求您别带走我的儿子命啊……”
“求您了……别带走他,别带走我的我的大哥儿……”
杨嬷嬷亦抹了抹泪,“娘娘,万岁爷是先帝的亲儿子,一定会庇佑他没事的。”
她扶起痛哭不已的李娘娘,安慰李娘娘的同时,也似在安慰自己。
后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昏睡的姬晟。
那张素日里威严俊朗的脸此刻青黑一片,脖颈处的伤口虽已用上好的金创药敷过,却仍隐隐透着黑气。
赵贵人躺在侧榻上,肩头包扎得严严实实,眉心紧蹙,偶尔发出细微的呻吟。
李娘娘守在榻前,已哭得双眼红肿。她伸手想抚摸儿子的脸,却在触及那冰冷的肌肤时猛地缩回,像被烫着一般。
“大哥儿……你醒醒……醒醒看看为娘啊……”她的声音嘶哑,喃喃自语。
孟昭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杨嬷嬷正欲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她示意众人退到屏风外,只留张嬷嬷在侧。
“母后。”孟昭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已守了两日,凤体要紧。先去歇一歇,这里有媳妇看着。”
李娘娘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她:“皇后……你说,大哥儿他会不会……”
“不会的。”孟昭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目光落在姬晟脸上,“万岁爷福泽深厚,又有列祖列宗庇佑。太医们正在配制解药,我们只需稳住朝堂便可。”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赵贵人替驾挡箭,忠心可嘉。等她醒来后,再重重赏她。”
李娘娘闻言,对往日这个自己无比憎厌的女子也不由有些动容。
在听闻她为姬晟挡箭,终究还是将过往的不快放下了。
孟昭命人端来参汤,亲自服侍李娘娘喝下,劝她去偏殿小憩。
殿内很快只剩孟昭一人。
她坐在榻边,握住姬晟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往日里那双能执掌乾坤的手,如今却软绵绵地躺在她掌心。
她不知道现在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如果姬晟驾崩,按照礼法,在拥立皇长子继位后,她会被尊为皇太后,复刻两宫娘娘来时的路,临朝称制,开启一个属于她主政的时代。
可与之相对应的是,皇长子过于年幼,随时都可能面对死亡的威胁。甚至被朝臣和藩王们撵下皇位,自己也会落得废位身死的下场。
窗外,雨后初晴,一缕残阳斜斜照进殿内,落在她素白的侧脸上,映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另外一边,李院判与几位资深御医围着案几,桌上堆满药典与残缺的毒方残卷。
“这是见血封喉混了鸩髓……还有百越与苗疆的毒,这宫中从未有过先例啊……”一名老太医摇头叹息,声音发颤。
孟昭推门而入,“可有进展了?”
李院判擦了把汗,跪下回禀:“回皇后娘娘,微臣等已试过数十种解毒之法,皆只能暂缓毒性。唯有一味药,或许可行……或许……会直接要了万岁爷的性命。”
“这是何意?”
孟昭挑眉,不甚高兴道。
“岭南有一味药名为番木鳖,又名马钱子,生于毒瘴之地,历来为毒虫所喜,只是毒性猛烈,稍微服食一点便会使人窒息而亡……”
“所以……”
孟昭眸光一凝,还未听完就打断了李院判:“你想出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李院判额头冷汗涔涔,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发颤:“正是……皇后娘娘明鉴。这番木鳖毒性极烈,寻常人沾之即死,但古籍中偶有记载,以其极阳极燥之性,或可与见血封喉的阴寒鸩髓相互克制。只是……剂量稍有差池,万岁爷便会筋脉抽搐,七窍流血而亡,臣等实在不敢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