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娘娘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风云的眸子此刻也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事情,终究还是来到最坏的一步。
她捏紧佛珠,沉声道:“蒋瑛和顾明城已经连夜将万岁爷和赵贵人送回来了,只是赵氏替万岁爷挡了一箭,如今也还昏着……万岁爷身上的毒性发作极快,最迟只有三日的命数,太医们正全力救治,却不敢保证……”
她话未说完,李娘娘已泣不成声:“皇后,若万岁有个三场两短……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孟昭站在原地,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将她素白的脸庞照得惨然。
她想起玉津园姬晟欲言又止的神情,一切,竟真的应验了。
“万岁爷自有列祖列宗庇佑,还请两宫母后宽心。”孟昭强自镇定,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有力,“如今要紧的是稳住宫里宫外,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话音未落,她立即将目光转到侍画身上,“你快去玉堂宫,把大皇子抱过来。”
侍画先是一怔,随即迅速福身领命:“奴婢遵旨。”
未免侍画的分量不够重,孟昭又让杨嬷嬷随她一同过去。
得到甄娘娘的肯定,几人立即转身快步退出殿外,雨声瞬间被殿门隔绝,只余下殿内沉重如铅的氛围。
这个时候去把大皇子抱过来,为的是什么事,众人心知肚明。
甄娘娘对孟昭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至于李娘娘,此时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若非太医们正在里面施救,她恨不得时刻盯着儿子。
李娘娘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皇后……你一向有主意,如今我和姐姐只信得过你……大哥儿那边……”
“请母后放心。”
孟昭心中自有计较。
姬晟如今虽中毒昏迷,却也未必是绝路。她不能乱,更不能让两宫娘娘再乱了阵脚。
须臾,杨嬷嬷和侍画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皇子匆匆赶来。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脆弱。
孟昭亲自接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却坚定如铁。
“传话下去,就说万岁爷在行宫感染风寒,需在行宫静养几日,由赵贵人侍驾。宫中一应事务照旧,贤嫔安胎事宜由本宫亲自过问。任何人不得私自议论,否则以宫规处置。”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至于大哥儿,就拜托两宫母后照看几日了,对外我会说是两宫母后想念的紧,要接他过来住几日。”
两宫自无异议,见着长孙,李娘娘慌乱的心稍微恢复两分,却仍是呜咽着。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安抚住两宫,孟昭去后殿瞧瞧瞥了一眼,姬晟和赵贵人双双躺在塌上,脸上乌的发青,太医们团团围在塌前,显然是在思考解毒对策。
……
次日清晨,坤宁宫。
孟昭一夜未眠,亲自为大公主喂了奶羹,又去宁寿宫看了大哥儿。
以防荣嫔疑心,孟昭特意将他安置到了李娘娘那儿,毕竟李娘娘喜爱长孙是出了名的。
她又将昨夜露夜抱走大哥儿的原因归咎于李娘娘的梦魇。
表面上一切如常,她甚至还命人给贤嫔送去新制的安胎补品。
贤嫔抚着小腹前来请安时,试探道:“娘娘,听说万岁爷在行宫偶感风寒?”
孟昭神色如常,微微一笑:“是啊,太医说是要静养。”
贤嫔心中一跳,却不敢多问,只得低头应是。
而荣嫔那边,孟昭则亲自过去,与她说了会儿闲话,顺带叮嘱她近日少出门,若想孩子了只管去李娘娘那儿。
荣嫔虽木讷,却也隐隐察觉出几分不对,只是被孟昭三言两语安抚下去。
午后,孟昭独自坐在西暖阁,望着窗外淅沥的雨幕。
“万岁爷,您可千万要撑住……”她低低呢喃,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神色。
但很快,这丝脆弱便被她压下。无论前方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她都必须要稳住。
窗外暴雨渐歇,只余淅淅沥沥的残声敲打着檐下铜铃。
孟昭刚准备回去稍作歇息,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顾不得行礼,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不好了,慈宁宫那边……两宫娘娘吵得不可开交,甚至……甚至还动了手!请您赶紧过去劝劝罢,再晚只怕要出大事了。”
孟昭心头一沉,素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姬晟生死未卜,两宫怎能在这节骨眼上内讧?
“本宫即刻过去。”她应了一声,又转头吩咐碧兰:“你留在这里守着大公主。”
一刻钟后,孟昭快步踏入慈宁宫正殿。
殿内一片狼藉。
一张紫檀圈椅翻倒在地,茶盏碎了一地,瓷片混着茶水四溅。
甄娘娘坐在右侧的椅子上,她的鬓发微乱,脸上竟隐隐有几道红痕。
李娘娘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扯着甄娘娘的袖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头发丝,破口大骂:“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当年荣安皇后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如今又把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你有什么颜面去见先帝?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此刻李娘娘像失了理智的母兽,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顶:“甄宜含!你自个儿的儿子没了,就要害我的儿子吗?”
甄娘娘面色铁青,却并未还手,只冷冷盯着李娘娘,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疲惫:“你闹够了没有?我还不是为了你儿子的江山社稷,那些逆党一直蛰伏暗处,早先时候的左思明,还有张弘和山东那边……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引蛇出洞后将他们一举铲除才是上策。”
说完,她剧烈咳嗽起来。
“上策?”李娘娘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要去打甄娘娘,却被杨嬷嬷死死抱住腰身。
“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
杨嬷嬷劝道。
众人合力才将两人再次分开。
“还请母后息怒。”
孟昭恰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她一手扶住李娘娘,复又拦在两宫之间。
她先朝甄娘娘微微福身,又转头安抚李娘娘,“万岁爷如今昏迷不醒,您二位若再起争执,岂不是让那些逆党钻了空子。”
李娘娘见是孟昭,眼泪顿时决堤,抓住她的手臂泣不成声:“皇后……你来的正好,你快评评理!甄氏要害你的丈夫,若不是万岁听了她的话,又怎会中那毒针?命在旦夕。”
孟昭心头巨震,面上却一丝不露。
她扶着李娘娘坐下,目光转向甄娘娘,“母后,此事……当真如此吗?”
甄娘娘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缓缓合上眼,半晌才道:“不错,这件事的确是我向万岁献的计。逆王余党潜伏多年,山东暗流涌动,若不主动引出,一味防守,只会养虎为患。万岁本人也同意了……”
李娘娘闻言,又要扑上去,被孟昭死死按住。
孟昭垂眸,脑中飞快转过无数念头。
原来玉津园那日姬晟的欲言又止、谒庙的浩大声势,皆是为此。
她心中对甄娘娘生出一丝复杂,此计虽狠辣,的确也让逆王余党上钩。
只是……险些搭上姬晟的性命。
“两位母后请听臣媳一言。”孟昭深吸一口气,声音温柔却坚定,“事已至此,追究谁的责任已经于事无补。万岁爷如今命悬一线,我们三人若再内斗,便是亲者痛,仇者快。甄母后也是社稷着想,您心疼儿子,也是人之常情。如今最要紧的,是咱们要稳住局面,尽快找到解药,保万岁爷平安才是。”
闻听此言,李娘娘冷哼一声,却也松开了手。
然而就在此时,甄娘娘却两眼一黑,径直栽了了过去。
“娘娘!”周姑姑忙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甄娘娘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她臂弯里,脸色煞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李娘娘低声骂了一句:“装腔作势!”
说完,她拔下髻上的金钗就要行凶。
孟昭又惊又怒,连忙指挥几个宫人:“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拦住慈懿娘娘!”
很快众人就将李娘娘围住,在她跟前形成一堵人墙。
见此,李娘娘瞪了倒下的甄娘娘一眼,又低声咒骂了几句“贱人”、“害人精”之类的话,不管不顾地拂袖而去。
殿门“砰”的一声被大力甩上,李娘娘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场面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
“去传太医。”孟昭顾不得多想,一面高声传唤,一面亲自将甄娘娘扶到榻上躺好。
她伸手探了探甄娘娘的鼻息,又按了按腕脉,只觉脉象虚浮紊乱,心下不由一沉。
侍画和张嬷嬷等人慌忙涌进来,手忙脚乱地端水、取帕子、点安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