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今之计,咱们得火速回京,令太医院全力救治。”
蒋瑛听着顾明城的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火把的映照下阴晴不定。
“顾大人,你我的职责自然是力保万岁爷安全。”蒋瑛深吸了一口腥甜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你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不明白此时送万岁爷回宫可能会引发的局面?”
他死死盯着顾明城,身子前倾,字字如刀:“太医说了,三日。三日之内若无解药,万岁爷便会龙驭宾天……”
顾明城被他这番话刺得面色惨白,按在蒋瑛肩膀上的手猛地一缩。
显然,他想明白了后果。
皇长子尚不满周岁,消息一旦走漏,只怕江山就该动荡了,一场大位之争自是无可避免的。
“蒋大人……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顾明城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等那帮死士的解药吧?这帮亡命之徒既然敢用命来搏,就绝没留下后路。”
“自然该回去,只是要悄悄的回去,而且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悄悄地回去?”顾明城一愣,随后面色一紧,压低了声音,“万岁爷是大驾谒庙,出城时天子銮驾,仪仗宿卫,浩浩荡荡几千号人盯着。回程若是神不知鬼不觉,那行宫里这几千人怎么瞒?前朝那些随驾的大臣又不是瞎子,一日不见万岁爷露面,少不得要起疑心。”
蒋瑛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绝。
他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顾明城腰间的职掌兵符,将那冰冷的铜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顾大人,你平日里治军是一把好手,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转不过弯来了?万岁爷不能露面,可这行宫里,不是还有一个现成的‘万岁爷’吗?”
顾明城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白日里在青山口的一幕,瞳孔骤然放大:“你是说……替身?”
“不错。”蒋瑛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万岁遇袭,如今龙体抱恙,这个理由还不够充沛吗?只要让那替身代替万岁继续在暖阁里躺着,再有周公公亲自把守。周公公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只要他咬死了万岁爷只是受惊需要静养,前朝那些文武大臣谁敢硬闯内帏?”
“至于万岁爷……”
蒋瑛转过身,指向暖阁后方那条直通行宫后山的隐蔽密道,字字带着血淋淋的谋划:“由你我调集二十个口风紧,武艺高强的人,卸去甲胄,换上便服,走后山小道,抄近路连夜回京。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
“至于随驾的太医,把那几个知道底细的通通塞进轿子里,一并带走就是了。”
顾明城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的甲胄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若是路上再遇伏击,或者回京后在城门口被撞破,他们这两个主事之人,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只是看着昏迷不醒的天子,顾明城闭眼,咬牙答应了这个疯狂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窗外陡然炸开一声惊雷, 如万顷巨浪砸在琉璃瓦上,震得整座皇宫都仿佛摇晃了一下。
孟昭猛地睁开眼,从明黄的缎被里坐了起來, 心口犹自狂跳不止。
“娘娘,您醒了?”
守在屏风外边的侍画赶忙上前,来的时候, 手里还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
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显然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不轻。
孟昭抬起一只骨瓷般细腻的手, 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纱窗外, 原本皎洁的月光已被漫天的乌云吞噬得一干二净, 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后院的芭蕉叶上,声声催人急。
正值雷雨的时节,可不知为何, 听着这声声闷雷, 孟昭的心里却泛起一层刮骨的寒意。
她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与微颤:“什么时辰了?”
侍画默了默, 缓声道:“刚过了丑时。”
孟昭从侍画手里接过安神茶,轻轻抿了一口,“不知为何,我有些心神不宁, 总觉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轰隆——”
又是一道狂雷撕裂夜空, 将坤宁宫的内殿照得惨白一片。
孟昭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站在窗前, 指尖死死扣着窗棂。
“娘娘,外头风大,仔细受凉沾了病气。”
侍画有些担忧地劝道, 正欲上前将窗户关上,却被孟昭抬手制止。
孟昭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万岁爷去谒庙,按理说黄昏前就该回宫了,可如今銮驾既没有回宫,也没有折子报平安,有些不大合常理。”
“娘娘的意思是……行宫那边出事了?”侍画捂住嘴,惊呼出声。
孟昭暗了暗:但愿太庙那边没有出事……
想起那日在玉津园时姬晟的神情,孟昭心头不由沉了沉。
孟昭拢了拢外衣,正准备回床休息。
忽然,殿外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嘈杂的脚步声。
不多时,只听见外头传来杨嬷嬷的声音,“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去慈宁宫一趟。”
孟昭转过身,脸上有些讶然,显然听出了是杨嬷嬷。
李娘娘这个时候请她过去就很奇怪了,而且去的还是甄娘娘的慈宁宫。
孟昭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件刚欲解下的斗篷被她再度裹紧。
“嬷嬷,可知是为了何事?”
孟昭稳住心神,推开殿门,看着站在廊檐下杨嬷嬷,她的半边衣角都被风雨打湿了。
杨嬷嬷的面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发青,她微微弓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后娘娘,两宫娘娘现今都在慈宁宫等着您呢,只说是十万火急的事,请娘娘务必立刻动身,莫要惊动旁人。”
莫要惊动旁人?
这句话让孟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回头看了侍画一眼,递过去一个警示的眼神。
侍画也是个机敏的,立刻会意,连忙从架子上取来一柄十六骨的重绢大伞,又塞了一个刚换了个暖手炉到孟昭手里。
“娘娘,雨大路滑,奴婢陪您过去。”侍画强自镇定地说道。
孟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迈入了漫天的暴雨之中。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慈宁宫,今夜却透着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御道两侧的宫灯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守门的卫队比往常多了一倍,且人人手按刀柄,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在夜幕中来回扫视。
孟昭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进正殿,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到近乎化不开的檀香气。
甄娘娘手里捏着一串碧玺佛珠,面沉如水,眼帘低垂,仿佛正陷入某种极深的思虑中。
而坐在一侧的李娘娘此刻脸色苍白,帕子被她死死绞在手里,眼眶发红,显然是刚哭过的。
见孟昭进来,李娘娘的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一下。
“臣媳给两宫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孟昭褪去湿透的斗篷,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起来吧。”甄娘娘睁开眼,她抬了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通通退下。
随着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偌大的正殿内,便只剩下了大周身份最尊贵的三位女人。
“皇后,你坐近些。”甄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孟昭依言上前,在下首的圈椅上坐定,目光平静而克制地迎上两位太后的视线“不知两宫母后露夜召媳妇前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吩咐?”
闻言,李娘娘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皇后……万岁……万岁他……他出事了……”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孟昭的长睫还是剧烈地颤了颤。
她的指尖死死扣住圈椅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孟昭竭力维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声音却仍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娘娘再也忍不住,捂着帕子低声啜泣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万岁在太庙遇刺……审讯刺客时,不慎中了刺客的毒针……如今已昏迷不醒,太医们……太医们说情况已经十分凶险了……”
话音落下,殿内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空气,只剩下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的轰鸣。
孟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她猛地起身,却因起身太急,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侍画连忙从旁扶住她,眼中也满是惊恐。
中毒?
昏迷?
孟昭喃喃重复了一遍,凤眸中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恐惧,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甄娘娘,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冷静,“母后,此事可有确切消息?万岁爷和赵贵人呢?他们可还在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