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微微撑起有些酸软的身子,顺着母亲的手臂低头看去。只见襁褓中的小婴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白嫩小脸。
大抵是在母体里养得极好,这孩子生得比寻常新生儿要胖、要白净得多,皮肤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此时,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小眼睛正亮晶晶地睁着,骨碌碌地转着,瞧见孟昭凑近,小嘴一咧,竟是个要笑的模样,还吐出了一个亮晶晶的小奶泡泡。
看着女儿这副娇憨乖巧的模样,孟昭只觉得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得女的失望,在这一瞬间被这小小的、热烘烘的身躯彻底融化了。
“我的儿……”孟昭颤抖着伸出苍白的手指,想要去碰碰女儿那肉嘟嘟的脸蛋,却又生怕自己手凉,惊着了孩子,最后只是轻轻勾住了小家伙那探出襁褓的胖乎乎小拳头。
小公主似有所感,那小小的五指竟顺势死死攥住了母亲的食指,嘴里还发出微弱的小奶音,身子也依赖地往孟昭怀里拱了拱。
“血脉至亲到底是骗不了人的,这孩子打一落地就不哭不闹,连万岁爷抱她都是乖巧的,如今见了娘娘更是亲近。”
宋氏在一旁瞧着,笑着打趣道,“甭说是你们几姊妹,我见过那么多婴儿,就没见过公主这样生得这么齐整,这么有灵气的。”
孟昭眼泪险些又落下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自怜和委屈,而是因为满心的母爱与失而复得的安定,“让我抱抱她。”
宋氏动作娴熟地将襁褓轻轻放进了孟昭的臂弯里。
那沉甸甸、软乎乎的一小团抱在怀中的那一刻,孟昭原本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彻底填满了。
她低下头,轻轻将额头抵在女儿光洁的额角上,嗅着那股子独属于新生儿才有的淡淡奶香,眼神逐渐变得无比坚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洗三礼这日, 雪虽未停,坤宁宫四处燃着上好的兽头银炭,将严寒死死隔绝在外。
因是万岁爷的长女的洗三, 又是年关前的大喜事,两宫娘娘办得极重。
除了在京的皇亲国戚、高官内眷,两宫娘娘更是联名下帖子, 请动了久不进宫的敬懿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宪庙的胞妹, 自从先帝仙逝后, 她一直在公主府深居简出, 向来不理外边的俗事, 已经有两三年不曾露面了。
若非中宫生女,加之甄娘娘亲自递了话,寻常动静是断断请不来这位老祖宗的。
除了大长公主,随行的还有两宫娘娘特意指名, 在京中享誉“儿孙满堂、福寿双全”的老诰命。
内殿暖阁里, 孟昭正额头勒着抹额,穿着一身半旧的厚实寝衣倚在榻上。
“大长公主到……”
“两宫皇太后驾到……”
随着内监一声高亢的唱和, 暖阁的厚绒毯被掀起。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位由周姑姑亲自搀扶着、满头灰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是敬懿大长公主。
她身着对应品阶的翟衣,龙钟之态中自有一股气度,两宫娘娘反倒一左一右地陪侍着。
孟昭见状, 作势便要撑着身子下榻行礼:“臣媳见过两宫母后, 见过姑祖母……”
“快躺着,快躺着……”敬懿大长公主声音虽苍老, 却极为洪亮,紧赶了几步上前,伸出那双布满寿斑却温暖的手, 一把将孟昭按了回去,眼里满是慈爱,“你刚给万岁爷开枝散叶,立了大功。老婆子今儿是来沾喜气的,可不是来折腾你这位大功臣的。”
甄娘娘也在一旁坐下,端着和蔼的笑意开腔:“姑母说得极是。皇后,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礼通通免了。”
李娘娘则早已等不及,扭头对一旁候着的张嬷嬷笑道:“把大姐儿抱出来,给姑母和几位老太君瞧瞧。”
不消片刻,钱老娘作为收生姥姥,她亲手托着那明黄色的喜盆走了进来。
乳母和保母们则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永安公主紧随其后。
洗三礼的规矩大,要在盆里投钱投果,谓之“添盆”。
敬懿大长公主率先从袖中褪下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凤纹镯,叮当一声落入盆中,笑着道:“老婆子就祝咱们大姐儿岁岁平安,往后和她母后一样,是个蕙质兰心的。”
甄娘娘有些意外了,她捻着碧玉珠串的手一顿,声音透着几分讶然:“我记得,这对玉镯似乎是嘉顺皇后赠予姑母的吧?”
嘉顺皇后是先帝宪庙的生母,她原先只是梁王妃,自宪庙取得大位后,追尊了父母为帝后。
敬懿大长公主看了甄娘娘一眼,笑了笑,“太后倒是好记性。”
得知答案后,甄娘娘长舒一口气,解释道:“当年我初入宫时,荣安皇后为我引荐姑母,曾提到姑母这对玉镯的来历。大抵是这对玉镯过于精致,因此仍有几分印象。”
听到“荣安皇后”四个字,几位老诰命的面色不由一变,暖阁里的热气仿佛在这一瞬都停滞了。
对于荣安皇后,敬懿大长公主的印象依然很深刻。
当年宫中虽然刻意隐瞒了消息,但她清楚地知道这里面的水很深,荣安皇后的死,说不得就跟眼前两宫皇太后有关。
只不过,荣安皇后品性不佳,她着实犯不上与两宫为难。
况且,人家现在才是主子,自己的子孙都要在他们底下讨生活,否则她都这把老骨头了,又何必出来走这一遭。
敬懿大长公主的夫婿赵晖并不出众,原只是梁藩上一个千户。直到她兄长践祚,封了她为长公主,赵家才慢慢显贵起来。到了先帝中庙时,因是为数不多的血亲,先帝对她倒也颇为敬重。
到了本朝,这层关系就又隔了一层,赵家并不显赫。
她掩下眸中的深意,抬眼看了襁褓中的永安公主一眼,“当年母亲把这对镯子给我添妆,只可惜我这辈子没能得个闺女,今儿索性就给了大姐儿罢。若母亲地下有知,知道我把镯子给了她的重孙女,想来也不会怪我。”
暖阁里因着大长公主这一句话,气氛陡然沉了三分。
孟昭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波谲云诡。
那对羊脂玉镯在喜盆的清水里静静躺着,泛着温润却森冷的光泽,倒映着四周红艳艳的炭火,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甄娘娘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倏然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双凤眸在敬懿大长公主脸上刮过,旋即又化作一汪春水。
“姑母这是哪里的话。”甄娘娘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依旧柔和,“嘉顺皇后福泽深厚,若是地下有知,瞧见万岁爷添了长女,自是高兴还来不及。倒是姑母疼爱大姐儿,这份礼实在是太重了些。将咱们这些做祖母的都比下去了。”
一旁的李娘娘的城府到底不如甄娘娘,听着“荣安皇后”和“嘉顺皇后”的名字轮番砸下来,显的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贤嫔似乎察觉到诡异的气氛,她瞥了眼身旁的荣嫔,笑着将手腕上的珊瑚手串褪下,打起了圆场:“我自是不敢跟姑祖母比肩,这是我过生辰时万岁爷赏的,今儿就借花献佛了,愿大姐儿平安顺遂罢。”
贤嫔历来是个伶俐的,在两宫娘娘这里也有两分体面。
李娘娘回过神,忍不住打趣了她两句,“你倒是机灵,惯会拿万岁爷的赏赐来做你的人情,倒显得旁人不疼大姐儿似的。”
闻言,众人纷纷笑出声来,殿内的气氛再次一片祥和。
贤嫔拿帕子掩了嘴,笑得花枝乱颤,“太后打趣我了,我这也是盼着大姐儿能多承些万岁爷的庇佑,往后啊,定是个有大福气的。”
荣嫔同样将自己准备的金锁、金镯等物件添进盆中,又说了一番吉利话。
身后的几位老诰命们见状,也纷纷上前“添盆”,金锞子、银锞子、红玛瑙和夜明珠如流水般落入盆中,金银玉石的清脆声此起彼伏。
钱老娘嘴里吐着一连串吉利讨喜的唱词,手上的动作却极稳当。她熟练地用艾叶菖蒲汤试了水温,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保母怀里接过永安公主。
待她将永安公主放入温水中的那一刻,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寻常毛孩子落水,少不得要扯开嗓子嚎天喊地,可永安公主仿佛却是个奇特的。
温水浸过她白嫩胖乎的小身子,她先是小眉毛紧紧一拧,有些不高兴地蹬了蹬两条肉藕似的小腿,激起了一圈水花。
可随后,她吸了吸鼻子,瞧见眼前围了这么些衣着华丽,面容和善的老太太,竟一撇嘴,吐出了一个奶泡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微弱笑声。
“哎哟,皇太后快瞧!”缮国公府的老诰命惊奇地叫出了声,“大公主不仅不哭,倒还笑了,真真儿是天生的贵人,老身今儿算是见识了。”
那吐着奶泡泡的咯咯一笑,直把暖阁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也给彻底拨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