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娘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芒,旋即抚掌大笑,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慈爱:“果真是个福泽深厚的好孩子。妹妹,我瞧着她这性子倒有些像万岁爷小时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生来就是个有大乾坤的,你说呢?”
李娘娘跟着凑上前去,看着喜盆里扑腾着小肉腿的永安公主,方才因“荣安皇后”四字带来的心慌意乱顿时散了个干净,连连念了几句佛号:“是有几分像,这丫头生来是有几分灵气在身上的。”
虽然李娘娘不吝夸奖,可相较于大姐儿,她还是更喜欢荣嫔生的大哥儿。
钱老娘面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她心里暗暗擦了一把汗,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熟稔,嘴里好听的吉祥话一套接着一套,直把这不哭反笑的异象,硬生生夸成了天降祥瑞。
孟昭倚在榻上,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有些吃力地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将手心渗出的那层薄汗悄悄揩在寝衣的料子里。
“这孩子,倒是个会疼人的。”孟昭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温婉而恭顺,“刚生下来就懂得哄皇祖母和姑祖母高兴,可见是个孝顺的。只是臣媳驽钝,往后还指望着两宫母后多加教导,别纵坏了她。”
敬懿大长公主活了近七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看着榻上虽面带病容、眼神却清明沉静的孟昭,心中暗自点头,这位新后是个沉得住气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后是个明理的,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大长公主拍了拍孟昭的手背,意有所指地叹道,“这女人一辈子,生儿育女是一关,在这夫家立足又是一关。两宫娘娘待你如亲女,往后,你自可宽心了。”
甄娘娘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茶,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目光在孟昭与大长公主交握的手上落了落,随即笑道:“姑母说的是,皇后,你的身子虚亏得厉害。今儿这礼也见过了,添盆也礼成了,我瞧着你神色疲惫,便早些歇着吧。万岁爷在前殿正宴请群臣,待散了席,少不得要来瞧你们娘俩。”
说罢,甄娘娘搭着周姑姑的手缓缓站起身。李娘娘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屋内哗啦啦跪了一地,“臣妾(臣妇)恭送两宫皇太后……”
大长公主也由人搀扶着站起身,对着孟昭微微颔首,便随着两宫的仪仗一同往外走去。
走至门槛处时,老人家那双微微浑浊的眼眸淡淡地扫了那喜盆一眼。盆里的羊脂玉镯被随后添进去的金银锞子压在了最底下,再也瞧不见那温润却森冷的光泽。
内监高亢的唱和声渐渐远去,暖阁的厚绒帘子落下,将外头的风雪与方才的暗流一并隔绝。
殿内,只剩下暖炉里兽头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娘娘。”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抱着已经擦拭干净,重新裹入襁褓里的永安公主走过来。小家伙折腾了一回,此时已有些困倦,闭着眼,小嘴还一吸一吸的。
孟昭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柔嫩的面颊。
“将这些东西都按品阶登记入库。至于大长公主给的那对玉镯……”孟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单独辟个匣子收着,没有本宫的准许,谁也不许动。”
张嬷嬷心头一凛,低声应了。
所谓过了腊八就是年,因着冬月荣嫔诞下皇长子,腊月里孟昭又得了永安公主。后宫开枝散叶,双喜临门,今年的除夕宫宴办得格外红火。
除夕这日,雪过天晴,宫墙琉璃瓦上压着的白雪映着初升的红日,晃得人眼亮。
坤宁宫里里外外换上了崭新的大红织锦呢大红帘帐,兽头炭盆里搁了晒干的松柏枝与橘皮,噼啪作响间,满屋子都是清冽的果木香。
孟昭尚还未出月子,她换上了一身缂丝明黄八团龙凤同春纹的吉服,头上勒着攒珠翠玉抹额。虽然脸色还带着两分不显眼的苍白,但眼神顾盼间,已隐隐有了曾经的威仪。
“娘娘,万岁爷赏的年例和两宫太后娘娘的赏赐都抬进偏殿了。”张嬷嬷满面喜气地撩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阿胶桂圆羹,“奴婢去瞧过了,尤其是织造局进献的贡缎,图样都是极好的。”
孟昭就着张嬷嬷的手喝了两口热羹,淡淡一笑:“能送进宫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
张嬷嬷却不甚认同,虽说都是送进宫里以供主子们裁衣穿戴的,可这些贡缎也是分高低主次的。
最好的那一批自然优先紧着帝后和两宫皇太后,如今荣嫔有了皇子,母以子贵,自然又比贤嫔和赵贵人多几分尊荣。
正说着,偏殿里隐隐传来婴儿宏亮的啼哭声。
孟昭眉眼一柔,搁下朝巾站起身,“走,瞧瞧大姐儿去。”
永安公主长得极快,没几日皮肤就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褶子,白嫩得如同刚剥壳的鸡子儿。
此时她正穿着一身大红缎子绣百寿纹的小棉袄,手脚并用地在铺了狐狸皮的榻上扑腾,见孟昭过来,小嘴一咧,又是个标志性的奶泡泡。
“公主一见娘娘就笑,看来真是母女连心呢。”保母在一旁凑趣道。
孟昭将女儿抱进怀里,沉甸甸的压手感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丫头性子乖觉,倒是个知道心疼娘的。”孟昭用指尖轻轻勾了勾永安肥嘟嘟的小下巴,逗得孩子又扑腾了两下小腿。
张嬷嬷在一旁看着这温情脉脉的母女俩,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嘴上却仍不免念叨:“娘娘,今儿虽是除夕,可您到底是双身子刚过来,还没出月子呢。晚上的宫宴,两宫娘娘虽特许您不必出席,可万岁爷和王公内眷们都在,荣嫔那头……怕是少不得要出风头。”
提到荣嫔,孟昭逗弄女儿的手微微一顿。
哪怕她贵为中宫皇后,占着正统嫡出的名分,可在这个重子嗣的皇家,荣嫔那个会哭会闹的哥儿,到底成了所有人眼里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风头是她该得的。”孟昭将永安递回给陈妈妈,由着侍女伺候着坐回榻上,神色淡然如水,“她一向恭顺,本宫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不如自请废位罢。说到底,她也是苦命人……”
张嬷嬷叹了口气,自是明白孟昭的意思,她也只是有些不忿宫里人拜高踩低罢了。
就在这时,外头守门的内侍隔着帘子高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万岁爷身边的周公公给大公主送添岁钱来了。”
孟昭与张嬷嬷对视一眼,面上瞬间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快请进来。”
周秉忠领着四个小内监躬身进来,身后抬着的红漆托盘里,不仅有九十九枚纯金打造,寓意长命百岁的金锞子,更有两柄成色极好的如意,一柄是温润的羊脂白玉,另一柄则是极为罕见的紫檀嵌多宝。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周秉忠笑成了一尊弥勒佛,“万岁爷说了,大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今儿除夕守岁,特意嘱咐奴婢把这些小玩意儿送来给公主抓着玩。万岁爷还传了口谕,说夜里风冷,娘娘安心在坤宁宫养着,待晚些时辰,他再过来看娘娘和公主。”
“替我谢过万岁爷的隆恩。”孟昭微微欠身,示意张嬷嬷看赏。
待周秉忠千恩万谢地退下后,那柄羊脂白玉如意在红呢毯上泛着柔和的光。
孟昭让人将节礼登记造册,收入库房。
夜幕渐渐降临,乾清宫那边隐隐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推杯换盏的喧嚣,遥遥昭示着那里的热闹与繁华。
今夜,荣嫔注定是那场盛宴里最瞩目的焦点。
而另一边的永宁宫,却在这份喧闹中格外宁静。
赵氏自从被降位禁足后,永宁宫就退出了宫人的视野,荣嫔和孟昭生育后,这处地方就更无人在意了。
赵氏坐在宫苑里,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心头充斥着苦涩和不甘。
“娘娘,外头天冷,咱们还是回屋里去吧。”珊瑚将一件白色的狐裘为赵贵人披上,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赵贵人转头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横竖无人在意,这副身子我还要它作甚……”
“娘娘快别说这晦气话,大过年的,平白折煞了自个儿。”珊瑚眼眶一红,紧了紧那领白狐裘,声音里带了三分哽咽,“好歹……好歹万岁爷到底查明了真相。康嫔自己作死,反倒是让您受了的连累,万岁爷心里定是明白您委屈的。等这半年的禁足期满了,万岁爷不是答应到时候复您的位份吗?指不定就念起您的好了。”
“念我的好?”赵贵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将手伸出狐裘,接住了一片从枯枝上漏下的残雪。冰凉的雪花在指尖瞬息化成了水,冷得直往骨子里钻。
她怔怔地看着空落落的掌心,眼神空洞,“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委屈。荣嫔生了皇长子,皇后也得了大公主。人人都在往前看,谁还会记得一个被降了位分,关在永宁宫里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