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余光小心翼翼瞥了姬晟一眼,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么说,这些红花就是从宫外来的了?”
姬晟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周秉忠脊背发凉,忙跪得更低,声音几乎贴着地面:“目前看来,确实如此……李秉笔已经出宫查访去了。”
周秉忠大气不敢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半晌,姬晟才又开口:“你去传旨,让东厂那边把刘勋再提一次,告诉他们不必留手。”
“是。”
周秉忠刚要退下,姬晟忽然又叫住他:“荣嫔那边……大哥儿如何了?”
“奴婢问过了,说皇长子的气色比前日好了些,只是……仍需细心照料。”周秉忠小心翼翼地答道。
姬晟“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待周秉忠退出殿外,他才缓缓闭上眼,眉心那道褶子却始终没有舒展。
周秉忠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快步往东厂方向而去。
风雪虽停,宫道上仍积着薄薄一层冰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行至永寿门附近时,前方忽然一个脚步虚浮的身影急匆匆转出拐角。
周秉忠来不及避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哎哟……”
画眉惊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跌坐在雪地上。
周秉忠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认出是景福宫康嫔身边的大宫女画眉。
他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对方苍白如纸的脸和明显慌乱的神色。
周秉忠摆出张笑脸,“画眉姑娘?您这一大早的,这是打哪儿来啊,可是康嫔娘娘有何吩咐?”
画眉心头狂跳,怎么教她撞见了万岁爷跟前的周秉忠了。
她强自镇定地福了福身,“原来是周公公呐……我们娘娘昨儿弹箜篌的时候,被断弦伤了手,奴婢方才去取了些药。”
说完,她将手里的盒子对着周秉忠晃了晃。
“是奴婢没留神,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了。康嫔娘娘还在宫里等奴婢,若您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就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画眉便想绕过周秉忠继续往前走,可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是踉跄着逃离。
周秉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低声自语:“这丫头,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连魂儿都吓掉了似的……”
他低头拍了拍衣摆,却发现左侧下摆沾了一小片泥雪污痕,皱了皱眉,也没太在意,继续往东厂而去。
东厂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李砚正坐在案后翻看夜里刚送来的审讯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周秉忠,起身拱手笑道:“万岁爷可是有什么旨意?”
周秉忠笑了笑,自顾在一边坐下,灌了两三杯茶后,才缓声道:“万岁爷口谕,让你们继续提审刘勋,不必留手。另外让你在宫外查完红花的线索后立刻回乾清宫复命。”
李砚点点头,和他所预料的大差不差。
两人寒暄几句,李砚目光忽然落在周秉忠衣摆左侧那处显眼的污痕上,微微一怔。
周秉忠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随口笑道:“方才在永寿门附近,撞上了景福宫的画眉。那丫头像是见了鬼似的,差点把我也带倒了……大抵是那会儿蹭上的。”
他说完便笑了笑,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放在心上。
可李砚听在耳里,眼神却骤然沉了沉。
画眉?
景福宫?
李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掩饰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怀疑:“许是宫里最近不太平,人人自危也是有的。”
周秉忠点头附和了两句,又闲聊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待周秉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东厂值房外,李砚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阴沉地盯着案上的审讯记录。
“康嫔……”他低声喃喃,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眼底的怀疑如暗潮般悄然涌起。
李砚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去,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盯着景福宫。”他压低声音,对近侍吩咐道:“不必惊动康嫔,只需要知道这几日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她宫里是否有人出了宫,或者联系了什么外人。”
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李砚独自坐在值房里,指尖轻轻叩着桌案,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督主。”
进来的是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他的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正是李砚派他出去彻查刘勋的底细。
李砚抬了抬眼皮,示意他交待调查的结果。
暗探单膝跪地,低声回禀:“据属下彻查,刘勋祖父原是东昌知府,大安年获罪族诛,他也入宫中为奴。”
说到这里,他明显迟疑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李砚的出身。
他记得,督主似乎也是因为当年卷入了大安年间逆王造反,才进的宫。
李砚沉默片刻,眼底的阴鸷越来越重。
“他家中如今只剩下一个胞妹,名叫刘徽音。因刘家是罪籍,那女子便被发落进了教坊司。”
说到这里,回话的青年顿了顿,小心翼翼开口道:“说来也奇怪,属下顺着这条线查到刘徽音后,教坊司却查无此人。后来属下又跑了钟鼓司这些地方,才知道万岁爷在月前赦免了教坊司一批罪籍女眷,此女正在其中。”
李砚的动作微微一顿。
教坊司……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叩,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前在行宫的时候康嫔不是让教坊司的乐伎入宫教授她乐理。后来康嫔过寿,又求了万岁爷放了这几人的贱籍。
为此,康嫔在宫里赚足了好名声。
如今想来,原来早在一开始就有迹可循。怪不得他们死活在宫中查不到红花的痕迹。
李砚的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幽沉如深潭。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青年暗探犹自跪着,不敢抬头,只等督主示下。
半晌,李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刘徽音如今人在何处?”
“回督主,那刘徽音业已成亲,似乎还是康嫔娘娘保的媒。”
李砚的指尖猛地一顿,桌案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他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出一道森冷的影子。
那一瞬,他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忽然,李砚似是想起了什么,暗道一声不好,立即吩咐道:“即刻派人把刘徽音的家围起来,务必在今夜子时之前,把刘徽音给我活着带回来。”
李砚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不要惊动周围的人,也不要让康嫔察觉。谁要是坏了事,提头来见。”
“是。”
青年领命迅速退下。
值房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那股寒意仿佛连骨头都要冻散了。
夜幕低垂,京城西街最偏僻的一处狭窄胡同里,雪后的寒气顺着青砖缝隙直往上泛。
东厂的几个暗探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抄着手蜷缩在对面的面摊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漆面斑驳的小木门。
“杨头儿,不过是个寻常的豆腐铺子,今夜当真会有变故?”年轻的暗探哈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年长的男子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别看这些贵人们平时都跟佛爷似的,可到了生死关头,菩萨也是要杀人的。”
话音未落,胡同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靴子踩在残雪上的咯吱声。
几人的身形一凝,瞬间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阴影之中。
只见两个身穿夜行衣,身形高大的汉子低垂着斗笠,快步在木门前停下。他们动作极其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柄薄刃短刀,顺着门缝轻轻一拨。
“吱呀——”
微不可查的开门声响起,两道黑影猫着腰,裹挟着满身的杀气瞬间潜入了院内。
“走!”领头的李姓男子低喝一声,四人如两只夜枭般无声地翻过了院墙。
屋内的豆大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刘徽音正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针线,满心欢喜地为她那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着一件藏青色的小褂。
自从康嫔替她除了贱籍,又给她置了一份体面的嫁妆出嫁,她再没什么不满的,对康嫔也是真心存了几分感激。
“砰!”
卧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刺骨的寒风携着滔天的杀意扑面而来!
“啊——!”
刘徽音惊呼出声,手中的针线笸箩散落一地。
她惊恐地看着两个蒙面黑衣人欺身而上,雪亮的短刀在烛火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厉芒,直直冲着她的心口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