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晟的目光在淑嫔那张写满了急切与委屈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包油纸裹着的红花上。
帝王的心思在这一瞬间千回百转——刘勋的口供是死咬淑嫔,淑嫔的辩词是怒斥奴婢的报复。
就在这时,珊瑚再次抛出一记重锤,“启禀万岁爷、两宫娘娘、皇后娘娘,若几位主子不信奴婢的话,那日贤嫔娘娘正巧遇见了淑嫔娘娘责罚刘勋,不若请了她来,届时自知真与假。”
姬晟反复斟酌,半晌才传出他的声音,“周秉忠,去长春宫请贤嫔过来。”
周秉忠应了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须臾,贤嫔抵达永宁宫时,身上只披了一件素白的狐裘。
今日她的妆容淡雅,眉眼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丝毫未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召惊扰。
她先向两宫太后与帝后一一行礼,姿态从容不迫。
“臣妾给万岁爷、两宫娘娘、皇后娘娘请安。”
李娘娘不耐烦地摆摆手,直入主题:“贤嫔,这丫头说在行宫时,你曾亲眼看见淑嫔责罚她宫里的内侍,可有此事?”
贤嫔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她转眸看了跪在地上的珊瑚一眼,又看向面色惨白的淑嫔,轻轻叹了口气。
“回慈懿娘娘……确有此事。”
此言一出,淑嫔几乎要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贤嫔妹妹,你快告诉万岁爷,那日我……”
贤嫔却抬起手,轻轻打断了她。
她神色平静,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那日臣妾路过东海时,的确看见淑嫔命人责罚刘勋,至于为的是什么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贤嫔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我记得当时刚从荣嫔那儿出来,见天快落雨了,又急着回宫,只得抄了近路。谁知无意中撞见了淑嫔姐姐在责罚她宫里的内侍,当时淑姐姐似乎极为震怒,臣妾只当是那奴婢惹了姐姐不快,并未敢多听,只得匆匆离开。”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淑嫔瞪大了眼睛,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在下一瞬便被贤嫔的话彻底浇灭。
她死死盯着贤嫔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贤嫔当日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却说什么“并未敢多听”。
淑嫔苦笑一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墙倒众人推啊……
贤嫔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同康嫔一样,此时她同样想要置淑嫔于死地。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姬晟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黑眸幽深,似是在权衡。两宫娘娘谁也未率先开口说话。
孟昭静静看着贤嫔与淑嫔两人,眉心微蹙。
珊瑚见状,忙又重重磕头:“万岁爷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那刘勋本就是个小人,他的供词不可信呐……”
她是淑嫔的近身侍婢,若淑嫔坐实了毒害荣嫔母子,她岂有活路?就算为了自个儿,也不能让这口黑锅扣在淑嫔的头上。
淑嫔已然六神无主,只能拼命叩头,额头很快便渗出血丝:“万岁爷,臣妾若真要害荣嫔,怎会蠢到把红花放在自己妆奁里?这是有人故意陷害,一定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再有,万岁爷不妨细想一番,似红花这样的东西,臣妾如何能得到?”
淑嫔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宫中对药材看管颇严,倘若不是淑嫔所为,从红花入手,必然能寻些蛛丝马迹。
若是自宫外取得,那甭管是与不是,把守宫禁的人肯定是要遭了难。
宫中对药材看管颇严,自孟昭和王贵人先后被诊出身孕,禁药和有损胎气的药材看管的就更严格了。
尤其是红花这种能伤及胎气的物事,若无尚药局的人暗中配合,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绝非淑嫔所能轻易弄到手的。
至于从宫外弄进来的,甭说是姬晟和孟昭了,连两宫娘娘也是不信的。
堂而皇之地将药材夹带进宫,真当把守宫禁的那些人是吃素的不成。
李娘娘甩了甩绣帕,声音不高不低:“你倒是学会往外推了,本宫倒想问问,若不是你指使,那红花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了你的妆奁?难不成它自己长了脚不成?”
淑嫔没有开口解释,她知道这个时候多说多错,若是不能指出关键所在,说再多也是无益。
甄娘娘则缓缓开口,“淑嫔此言确有道理,但凡涉及到药材,无论是宫中采买还是库房,皆有记录在册。”
话音刚落,她给了身边周姑姑一个眼色,“你去查查罢。”
“彻查尚药局近一年的红花出入记录,尤其是几位娘娘宫中有关联的采买、赏赐、或私下流通的线索,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过。”
听到这里,贤妃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打了个寒颤,甄娘娘这是连她也怀疑上了。
周姑姑领命而去,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见此,淑嫔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她膝行上前,泣不成声:“万岁爷,臣妾自进宫以来,从未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这分明是有人设局,要拿臣妾的性命去填了这桩阴司。”
她说着,猛地转向贤嫔,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怨气:“贤嫔妹妹,你当真只看见了那些?还是……有人让你今日来作此证?”
贤嫔闻言,立即就变了脸色。
她轻轻咬住下唇,向姬晟与两宫低头:“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淑嫔姐姐不信,大可将臣妾那日随行的宫女唤来对质。臣妾绝无半句虚言,更不敢在万岁爷和两宫娘娘面前撒谎。”
淑嫔还想在分辩几句,只是就在这个时候,李娘娘的目光如刀子般扎向她。
“行了……你既说自己是被陷害的,慈圣娘娘也着人去查了,姑且等着就是了,还有什么好议论的!”
李娘娘没什么好气地开口道。
对于淑嫔,她恨不得除之后快,此生都不再见这个隔阂她母子关系的女人。
只是闹到了现在,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掌控的了。
“淑嫔,无论你是否被人陷害,此事既关乎皇嗣安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在查清楚之前,你就禁足在永宁宫罢。”
姬晟抬手,淡淡道:“将淑嫔带下去吧。”
淑嫔惊恐不已,原是想着求饶,话还未开口就被人堵了嘴,利落地再次“请”了下去。
至于珊瑚等一干永宁宫的宫人,则被宫正司和东厂的人马收监了。
众人鱼贯退出,很快大殿里就再次安静下来。
见贤嫔还杵在那儿,姬晟再次摆了摆手,示意她也退下。
须臾,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孟昭听了半晌,瞧着淑嫔的样子,似乎真不是她做的手脚。可证据摆在眼前,再想要洗脱嫌疑,只怕是难了。
“时候不早了,福安这几日身子不爽快,我还要去她那儿瞧瞧。”李娘娘蓦然起身,淡淡开口道。
还没走两步,她顿了顿了,回首望了姬晟一眼,“皇帝!究竟是不是淑嫔动的手脚我不管,只一条,千万别委屈了你襁褓里的儿子。”
李娘娘一走,原本就压抑的正殿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甄娘娘微微叹了口气,捻着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看向坐在下首的帝后二人,缓缓道:“万岁,皇后,红花的事情自有他们去查,你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等周姑姑从尚药局回来,有了确凿的章程,本宫自会打发人去知会你们。”
姬晟站起身,躬身行礼:“儿臣恭送母后。”
孟昭也由张嬷嬷小心扶着站起来,微微福身:“臣媳恭送母后。”
甄娘娘点了点头,搭着宫人的手,不急不缓地出了永宁宫的大门。
那一重重明黄的宫灯在惨白的雪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转瞬便消失在寂静的红墙拐角处。
出了永宁宫,外头的风虽然停了,可刀子一般的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姬晟没有乘龙辇,而是负手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孟昭的凤辇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隔着重重珠帘,她看着前面那道明黄色的挺拔背影,凤眸明灭不定。
方才在大殿上,各方的反应都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她不在乎淑嫔的死活,但她容不得有人在后宫里玩弄这样一石二鸟的阴谋。
若的确有人暗害,今天这红花能悄无声息地进了永宁宫。明日是不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她坤宁宫?
“万岁爷。”
走到长街分道处,凤辇缓缓停下,孟昭撩开帘子,轻声唤了一句。
姬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半遮半掩,唯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多疑而又疲惫的光芒。
“皇后有话要对朕说?”姬晟的声音有些沙哑。
孟昭微微低头,语气温婉而妥帖:“臣妾瞧着淑嫔妹妹的事蹊跷甚多,但正如慈圣娘娘所言,尚药局和宫禁的人都在,总能查出个水落石出。万岁爷莫要为此伤了身子,荣嫔和皇长子,可都指望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