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含光微微一愣,齐鸿与魏膺之素来不合,这次竟然主动请缨,实不寻常。斟酌之际,却见魏膺之眉峰一凝,陈词道:“齐司徒忧国之心,老臣深以为然。然则天师道妖众凶悍异常,绝非寻常流寇可比。”
“扬州军拱卫京畿,自是国之干城。然……” 魏膺之话锋微顿,语气凝重,“请恕老臣直言,实难与庐江军相比……宋将军麾下大军骁勇,连克徐州、青州、兖州,此等虎贲南下,雷霆万钧,必能一举摧垮妖众凶焰,抵定乾坤。若以钝器击顽石,恐怕难竟全功,反致战事迁延……请陛下明鉴……”
魏膺之竟将扬州军喻为“钝器”,直指其不如庐江军,齐鸿勃然作色,目光灼灼如炬,直刺魏膺之,“魏膺之,老夫念你骤遭大难,本存体恤,你竟阻挠平叛大计,当真不知好歹——”
一时之间,金殿上喧哗声四起,争嚷不休。有的赞成齐鸿,认为从北方调军路途遥远,一旦兵力空虚,北魏趁虚而入,得不偿失。有的则赞同魏膺之,认为宋氏骁勇之师,远非齐氏可比。天师道来势汹汹,唯有重拳出击,将之彻底剿灭,方为上策。
萧含光被吵得额角突突直跳,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
宋氏大军南下会稽,势必要经过江左齐氏的势力范围,这是齐氏不愿见到的事。且宋氏父子镇守淮南,不曾干预朝事,在朝廷中枢没有太多话语权。齐鸿绝不希望打破这等惯例,让宋家势力深入江南核心地带。
而魏膺之素来与齐鸿不合,却和宋家交情不错,当然更乐见宋氏出兵。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层考量。会稽与庐江有八百里之遥,又有北方的压力,平叛之后,宋氏大军必急于北归。而江左与会稽毗邻,齐氏大军平叛之后,夺回的盐田和港口,未必愿意那么轻易还给魏家。
是以,齐鸿和魏膺之这一双死对头,在这个问题上针锋相对,谁都不愿松口。
萧含光眉梢微挑,转眸望向澹台恭,试探地问道:“澹台恭,你可愿率军前往会稽,平定天师道之乱?”
澹台恭与魏膺之并无交情,先前见宋海晏和齐氏都主动请缨,本以为此事和自己没关系。没想到双方争执不下,皇帝竟突然点到自己头上。
于澹台恭而言,这足显皇帝对自己的器重,也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如果他能率军一举平定叛乱,加官进爵不说,家族的影响力也会进一步扩大。
澹台恭眼神一亮,应声出列,大声回道:“臣愿往。”
萧含光转而看向魏膺之:“魏公以为如何?”
魏膺之心下暗忖:澹台氏根基较齐氏为浅,且素日多树敌怨,料无吞并会稽之野心,与魏氏应不致交恶。他颔首道:“臣无异议。”
天子目光又落向齐鸿:“司徒公可有话说?”
齐鸿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萧含光看着金殿下方一张张或闪烁或晦暗的脸孔,心中冷笑,宋军更勇,齐军更近,在她选择了澹台恭之后,争议反而平息了下来。所谓国之大事,不过是门阀私计而已。
七年了,她原以为自己早已见惯,胸中块垒到底难消。
朝议之后,她便往御书房处理政事,然心中郁郁,一时无法静心,便将如山的奏折推到一旁,一个人坐着发呆。
齐韶进入御书房时,见皇帝在窗边如泥塑木雕般静坐,十二疏冠冕下的眼睛望着虚空,恍若穿过重重宫墙,凝望着禁城之外的远方。
齐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皇帝并非男子,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她和大臣们私下里的接触并不多,更不会和后妃亲近。
她没有朋友。
当他不在的时候,皇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正犹豫是否上前拜见,却见皇帝转过身,神态已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模样,正朝他看了过来。
她问道:“齐家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没有。”齐韶摇头,“下朝之时,臣见陛下脸色不太好,所以前来问安。”他将手隐在袖中攥了攥,躬身道:“陛下安否?”
“朕无事。朕只是……”萧含光微微阖眸,“朕已尽力,却还是有心无力……”
她唇边逸出一抹苦笑:“天师道作乱,上策自然是宋家大军南下,以宋海晏的能为,也许一战可定。中策是由齐氏出面。扬州相隔不远,齐鸿担心天师道之祸蔓延到扬州,必定会尽心竭力。澹台恭兵力不足,平叛或将旷日持久,是下下之策……可朕竟只能选择下下之策,今年秋冬,江南不知又会多出多少流民……”
看着皇帝忧虑的神色,齐韶垂下眼眸,他此刻并无言语可以安慰她。
朝堂之上各方掣肘,换了谁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希望她可以开心一些,抬头道:“陛下,如今华林园秋光正好,可愿容臣陪陛下游园赏景?”
萧含光意兴索然,摇头道:“朕昨日已经去过,倒不必再赏。”
“那陛下可愿与臣下棋消遣?”
“下棋耗心耗力,不如省些精神理政……”
“那陛下安坐,臣去取琴来,为陛下理气疏神……”
齐韶出门而去,不一会抱着一尾焦桐琴而来。他席地而坐,为皇帝弹奏《朔风》。
“仰彼朔风,用怀魏都。愿骋代马,倏忽北徂。凯风永至,思彼蛮方。愿随越鸟,翻飞南翔……”
琴声淙淙,流泻在宫室之间。如松风过涧,又如雪落寒潭,萧含光以手支颐,看向对坐的青年。
七年过去,齐韶同过去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眉目依旧温和清润,端雅脱俗,他垂眸拨弦时,广袖轻扬,恍若白鹤振羽,凌尘欲飞。
他对她始终守着君臣之礼,不远不近,如初见时一般。
他身上寻不到岁月流逝的痕迹,直教萧含光几乎忘了,他已二十七岁。
这个年龄的男子大多数早就成亲了,以他容貌品性,应是不愁婚配,然齐韶始终孤身一人。
她心中生出一丝愧疚来。齐韶在金陵别无亲族,大部分时间都抛掷在朝事和宫廷之间,无暇周全个人之事,她本该早点为他择佳偶婚配,可她此前竟从来没想过这事。
琴声止歇时,萧含光问道:“齐韶,你可有心仪的人?如果有,便告诉朕,朕为你主婚。”
齐韶指尖一颤,琴弦发出一声嗡鸣。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收敛,“陛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萧含光叹了一声:“朕只是觉得这些年,事事倚仗爱卿,倒是耽误了你的终身之事。金陵佳丽之地,蕙兰满庭,当有堪配君子之淑女……”她清眸一转,“齐韶,你没想过成家吗?”
齐韶眼神微闪,垂眸道:“臣曾立誓助陛下光复北方,定鼎天下。如今洛阳未复,何以为家?”
“可洛阳收复,恐非朝夕之事……”
见皇帝似要穷究下去,齐韶忙道:“不瞒陛下,先父在时,曾为臣定下一门亲事。陛下不必为此挂怀。”
萧含光摇头:“时隔多年,你那未婚妻怕早已另嫁他人……” 当年齐韶离开洛阳时不过十四岁,至今已十三载,乱世浮沉,哪还有女子一直等一个早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即便如此,臣也须得回洛阳一探。若她真已嫁作人妇,臣再另作打算不迟。”
萧含光想了想,像齐韶这样恪礼之人,就算在金陵另遇倾心之人,亦难主动背弃婚姻之约。议婚之事,只能暂且作罢。
齐韶见皇帝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寻些事由,将话头引开,忽见白令瑶来报:“陛下,皇后娘娘已经清醒,静仪师太着人传话,请陛下移驾玉烛殿一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萧含光眸中闪过一道异彩。
齐宝珠清醒, 意味着她可以找到哥哥的儿子,大楚真正的储君。
她看向齐韶,道:“齐爱卿在此稍候, 朕有要务相托。”
齐韶躬身应诺:“臣遵旨。”
萧含光乘御辇来到玉烛殿中,静仪师太早在一旁等候, 见礼之后道:“陛下,经过一个月的施针,皇后娘娘的神志已经恢复, 贫尼总算不负陛下所托。”
萧含光道:“师太辛苦,朕感激不尽。请师太先回净宁庵休息,朕稍后再往净宁庵拜会师太。”
静仪师太离开之后, 萧含光屏退宫人,进入皇后的寝殿。
齐宝珠一身素衣, 独坐在妆台前, 见皇帝入殿,起身行拜礼:“臣妾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万安。”
皇后娘娘久在病中, 宫人惫懒,在服饰上轻慢俭薄。皇后不着华服,不饰簪环,可当她抬眸时, 眉眼间霜雪凝华, 容色绝艳, 依稀可见 “大楚第一美人” 的绰约风姿。
十年前, 齐氏送女入宫为皇太孙妃。齐宝珠和皇太孙萧樗恩爱甚笃,齐宝珠也曾怀着殷切祈盼,期待他们的孩子出世。可她一连孕育三胎, 孩子都没有保住,因此变得疯疯癫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