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炜的箭术被他评价为“稀烂”,那刺客的箭术被他评价为“出奇的好”,看来齐韶的猜测没错,宋海晏果然遇到了齐家的那名神射手。
萧含光缓缓吐了一口气,问道:“阿晏,你七年前在洛阳城下被暗箭所伤,凶手是谁,最后查出来了吗?”
“没有,我舅舅回去把军中查了个遍,也不知道那支箭从何而来……”他忽地一顿:“难道——”
萧含光点了点头,面容也冷了下来,说道:“那是齐家的人,那个人出现在猎场,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你。阿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金陵,要万分小心。”
“你放心。”他肆意地笑了一声,眉眼一挑,勾出一抹桀骜不驯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七年之前,他们没能杀了我,现在更加没机会。”
他又凑近了些,闻着她发丝上的清香,“阿幸,你今天召我入宫,原来是要说这个。”
萧含光点头:“是。”她解释道:“齐氏在皇宫有不少耳目,现在也不好动他们。我若有太反常的举动,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齐鸿的耳朵里……赐婚是个不错的借口……我真的没有想到,太皇太后另有盘算,本来你拒婚就什么事都没有……”
“是我多心,平白遭罪。”他神色懊恼,不知想到什么,忽又笑了起来:“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说不定,我还应该感谢太皇太后……”
萧含光一愣,又听得他道:“若非阴差阳错,我又怎么能像这般抱着你?”他将头埋在她肩颈之间,轻轻蹭着她的颈窝。他的头发已经干了,和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如两株藤蔓悄然交缠,分不清彼此。
萧含光本来想催他离开,抬眼却见他眉目间明朗笑意,竟是不好开口。怔忪片刻,耳畔传来平稳清浅的呼吸声,他竟这样睡着了。
她望着他沉睡的容颜,啼笑皆非,终是轻叹一声,将心中烦忧暂时搁下。灯架上膏烛燃尽,将偎依的人影融入夜色之中。
一夜安眠。
四更时分,门敲了三响,殿外传来楚秋筠的声音:“陛下,该上朝了。可容奴婢进来,服侍陛下梳洗?”
萧含光一惊,连忙去推身边的人:“阿晏……”
宋海晏纹丝未动,萧含光抬眸看时,却见一双黑眸澄亮,在黑暗中不知看了她多久,原来他早就醒了。
更漏相催,这偷来的一晚也终将结束。宋海晏坐起身,朝门口望了一眼,道:“阿幸,你让外面的人等一下,先不要进来。”
萧含光不知所以,仍然吩咐道:“楚姑姑,且候一刻钟再进来。”
廊下脚步声渐次远去,宋海晏披衣下床。他点燃宫灯,目光一一扫过九根雕龙巨柱,最后在东北角那根蟠龙柱前驻足。只见他屈指叩了叩龙首,忽向左轻旋三圈,“咔嗒” 一声轻响,地上的大理石板裂开,现出二尺来宽的洞口。宋海晏满意地笑了:“果然在这里……”
萧含光大吃一惊,皇帝的寝宫有机关密道,她竟对此毫不知情,不由问道:“阿晏,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条密道?”
宋海晏道:“阿幸,你可知道金陵的皇宫是谁建造的?”
萧含光摇头。
宋海晏道:“这座宫殿已经存在了两百多年了,建造它的人是两百年前晋朝的工匠王彬。那时发生了一场叛乱,历阳内史勾结镇西将军攻入金陵,整座金陵城都被焚毁,皇帝也被挟持,沦为人质。叛乱平息后,王彬奉旨重建金陵城时,在皇帝的寝殿中建造了一条密道,危急之时可以借此密道逃生。”
萧含光秀眉微蹙,“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这事?宫中典籍对此也没有记载……”
宋海晏道:“两百年间朝代更迭频繁,皇帝也换来换去,慢慢的这条密道就不为人所知了。七年前庐江城被焚毁,我妹妹碧棠重修庐江城时,有人进献了王彬生前留下的手稿,上面记载了宫中密道的事,我这才知道。”
萧含光低下头,盯着脚下黑黝黝的洞,问道:“这条密道通往哪里?”
宋海晏:“当然是通往将军府,我可是命人挖了一个多月。”
萧含光愕然:“什么?你不是说着地道是两百年前王彬挖的吗?”
宋海晏露齿一笑:“哈哈,王彬让人挖的部分通往江边的石头城,我让人挖的那部分通往将军府。”
萧含光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宋海晏得了王彬留下的手稿,知道了宫中密道之事,入住将军府之后,便在自己家中开挖密道,使之和原本的密道相连。难怪自他入金陵之后,将军府就大兴土木,可建了一个月,却没见有新筑成的亭台楼阁,想来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他费这么多心思,无非是想私入禁庭,与她相会而已。
只是,他胆子未免太大了一些。
转念一想,他从前便任性妄为,孤身一人就敢夜入禁闱,想要携她私奔。现在他位极人臣,自然更不把规矩法度放在眼里。
她刚想要斥责他两句,那人已凑了过来,环住她的腰肢,在她耳边低声道:“臣肆意妄为,陛下可要治臣之罪?”
他温热的唇擦过她耳垂,每个字都裹着潮湿的气息,分明是请罪之辞,硬是说出了缠绵旖旎的味道。
萧含光耳尖倏地染上一抹绯色,却强自板着脸,“大将军权倾朝野,朕哪敢治罪?”
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道:“阿幸,我知道此事逾矩,但我也并不只是想与你私会。想扳倒齐氏,非是一朝一夕可竟全功。你深居禁中,难保齐氏没有狗急跳墙的时候。有了这条地道,可保万全。你放心,我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有误大事。”
萧含光低低“嗯”了一声。
“好了,我先走了。我下去之后,你将梁柱上龙首复原就行了。”他紧紧搂她入怀,随即松开,提灯跳入地道。
萧含光依他所言,将龙柱上的龙首转了回来。随着地板复原,那条地道也消失不见。
楚秋筠进入皇帝寝殿时,殿中已一切如常。她服侍皇帝更衣、梳洗、冠带、早膳,待一切齐备,皇帝便乘御辇往太极殿上朝。
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萧含光在御位上端坐,掌事太监正要鸣钟,忽听殿外传来一声散漫的轻哗:“且慢——”
萧含光抬头时,见宋海晏打着哈欠跨过朱漆门槛,步履松散,款款行到御阶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众大臣早已习惯他这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虽多有腹诽,倒也无人张目。
今日朝议有一桩大事,吴越之地的天师道教众作乱, 叛军攻陷临海、余姚、上虞一带,向北方推进。
时下金陵士人多信奉佛教, 民间则盛行天师道。天师道定期向民众发放米面、以符水治病,宣传教法,吸引了许多百姓加入, 在地方士族中也不乏信众。
天师道首领张祐自称东皇大帝转世,隔三岔五地聚众起事。前几次一遇官兵便溃散,不成气候, 这回却来势汹汹,甚至攻陷郡县, 将朝廷命官并当地豪族诛杀殆尽,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
会稽是魏氏的势力范围,这次天师道叛乱, 会稽魏氏首当其冲。魏氏部曲不敌天师道人多势众,嫡系子弟逃到金陵,旁支及门客数百口尽遭屠戮,魏氏掌控的庄园、盐田、港口等尽数落入叛军之手。
中书令魏膺之跪倒御前, 嘶哑的声音饱含悲怆, 叩首于地:“陛下!天师道凶残暴虐, 屠戮朝廷命官, 焚掠郡县,杀人无数。会稽乃江南腹地,若任其坐大, 必成燎原之势,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速发天兵,剿灭此獠,以安社稷,以慰冤魂!”
殿内气氛凝重,众臣面面相觑。叛军裹挟流民,声势浩大,且信徒狂热,极难对付。一时间,文武大臣们议论纷纷,或言招抚,或言调军剿匪,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站在班列前方的齐鸿、宋海晏、澹台恭三人身上。在如今的大楚一朝,有能力率军平叛的无非齐氏、宋氏、澹台氏而已。
纷扰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魏公所言极是。魏氏遭此大难,令人痛心。”宋海晏上前一步,敛去面上慵懒,显出傲然之色:“天师道匪寇不过乌合之众,何足俱哉?”
他目光转向御座,微微一揖,姿态随意,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陛下,臣请旨率军南下,剿灭乱匪,收复失地,还江南一个太平。”
中书令魏膺之闻言,布满血丝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亮光。在天师道的冲击下,魏氏已无力掌控会稽局面,宋海晏如此表态无疑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大将军高义……”魏膺之朝宋海晏的方向略微致意,随即望向御座,再次叩首:“陛下,臣恳请陛下允准大将军所请。江南安危,皆系于此……”
萧含光正欲答话,司徒公齐鸿出列,朗声道:“陛下,宋氏向来镇守北方防线,如果抽调兵力往南,只恐北虏乘虚而入。而且路途遥远,只恐大军未到,天师道已成野火燎原之势。不如从扬州方面调军平叛。扬州毗邻越地,大军旬日可达,荡平妖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