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不愿为官,此事便先作罢。”齐鸿见他执意不肯,叹息一声,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几分,“但澹台氏背弃我齐家,断不能坐视他们兄弟平步青云,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齐椽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父亲但请放心,此事包在儿子身上。对付澹台氏,何须我们亲自动手?他们与宋海晏也有旧怨。只需从中稍加挑拨,宋海晏自会替我们出手。”
***
齐梁身为上卿,竟落得流放岭南的下场,在金陵城掀起不小的波澜。
按齐梁所犯之罪,论以流刑本无可指摘。然齐家乃本朝第一门阀,朝中党羽甚众,且齐梁身为齐皇后之父、颍川郡王外祖,国法之外当存人情,若齐阀从中斡旋,皇帝或可酌情轻判。
不想齐阀既未缓颊请托,亦未借故迁延。谕旨颁下七日后,齐梁已着囚衣、戴枷镣,与诸流犯一同被押解上路。此事过后,齐阀跌至谷底的声望竟稍有回升,街头巷尾多盛赞齐阀“大义灭亲”,不愧为士族楷模。
九月中旬,大楚朝廷在城北紫金山举行秋猎。
大楚朝廷每年四时,行畋猎之礼,其中以秋狝最为隆重,为期三天,今年与往年相比又有不同。
朝议时,澹台昱上奏,恳请将秋猎之所从覆舟山皇家猎场改至城北紫金山。这位新上任的代太常卿有意一改齐梁在任时太常署轻浮疏懒之风,欲将秋狝大典操办得盛大恢宏,以显其治事之才。
皇帝龙颜大悦,命各世家派出子弟参与竞猎,以获猎多寡论胜负,最后的得胜者可以得到皇帝亲赐的龙鳞宝刀作为彩头。
覆舟山田猎一年四次,又都是蓄养的猎物,参加的次数多了,众人渐觉索然无味。紫金山的猎场范围更大,猎物更多。胜者不仅可以彰显自家声威,又能得到皇帝亲赐的宝刀,一时之间,世家子弟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九月十六日,天子仪仗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之下驶出皇城,经过半日的驱驰,到达紫金山脚下。
太祖萧胥盛年之时曾在此行猎,筑有猎宫一座。如今猎宫被修葺一新,作为天子驻跸之所,文武百官则于猎宫外围安营扎寨。
各家早有准备,一到地方,便纷纷勘察地形,寻找合适的安营场所。最好的地方自然是猎宫外围的平地,地势较高、地面平整,且离皇帝更近,更容易在皇帝面前露脸。
这样的好地方只有几大世家才有资格占据。那些实力不足的,若是没有眼色抢先占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不仅会惹来讥笑,还可能招致日后朝堂上的排挤。
澹台一族自然不属于此列。作为元宁一朝的新贵,澹台氏新得了太常卿的位置,在朝中的声势也水涨船高,金陵坊间开始流传“齐一魏二,澹台第三”的说法。澹台恭早早就看中了猎宫外围的大片平地,命族中子侄架帐结营。
不料,帐篷刚扎了一半,便来了黑压压一列甲士,领头的将领按刀而立,冷声喝道:“我们大将军看中这片地方,要在这里安营,闲杂人等,都滚到一边去——”
他一挥手,甲士们二话不说,便开始拆除澹台氏的帐篷。
在他身后,一人身骑白马,手握长弓,冷眼睥睨,不是宋海晏又是谁?
如今的澹台氏,人人视宋海晏为煞星,又岂敢与他争竟,只好速速报予澹台恭。
澹台恭闻讯赶来时,猎宫前的空地一片狼藉,澹台氏的蓝色旌旗已经被拔出,换成了宋氏的黑色旗帜。
澹台恭气得眉毛倒竖:“宋海晏,你不要欺人太甚。这块地方是我澹台氏先看上的——”
“这么巧,我宋海晏也恰好看上这块地方……”宋海晏唇角抹开一丝冷笑,声音不疾不徐:“大家同殿为臣,不要伤了和气,不如你我好好商议?”
眼看这边起了争端,各家都顾不上安营扎寨,纷纷过来瞧热闹,很快猎宫外的人就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澹台恭不好发作,按捺住心中怒火:“你想怎么商议?”
宋海晏神色从容:“简单。既然我和澹台将军都看上了这块地方,你我双方就得比划比划了。两个办法,一个是大比,一个是小比,澹台将军选哪一种?”
澹台恭道:“大比如何?小比又如何?”
宋海晏挑眉一笑,深狭双眸显出倨傲来:“大比就是澹台将军从你身后点人,我也选同样多的人,大家在这里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谁输了,谁就将地方让出来,如何?”
澹台恭脸色铁青,谁不知道宋家都是骄兵悍将,他若敢应招,明日就会成为全金陵城的笑柄。他怒眉一沉,斥道:“宋海晏,你当真要在天子驻跸之地纵兵私斗?你就不怕惊扰圣驾吗?”
宋海晏脸上笑意愈浓,“那看来澹台将军是要选择小比了。小比便是你我二人比试箭术,想怎么比随便你定。只要你赢了,我便将地方让给你,如何?”
人群之中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宋海晏竟将比试规则全权交给澹台恭,显然对自己的箭术有着十足把握,认定无论怎么比都能稳操胜券。
这场戏愈发好看了。
宋海晏和澹台恭两人,一个是在北方立下战功无数的大将军,一个是平叛有功的征南将军,这两人比试箭术,可是千载难逢的盛事。行宫之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直将这片营地围得水泄不通。这般声势,自然也惊动了正在猎宫紫微殿中休息的萧含光。
猎宫东南隅,一座三层角楼巍峨矗立,飞檐翘角如鹏鸟展翅。萧含光凭窗而立,恰将下方纷争尽收眼底。
今日伴驾的是冯大用。他这段时日见皇帝提拔澹台昱,一次也没有召见宋海晏,私心揣度皇帝必是心向着澹台一族,便感叹道:“陛下,宋大将军如此狂傲,怕是一点也没有将澹台恭放在眼里。”
萧含光闻言,轻声一笑:“以箭术而言,宋海晏确实有傲视群雄的底气。”
萧含光看着下方那道执弓的人影,忽又想起从前旧事来。在药师庵的时候,宋海晏双眼刚刚复明,便搭箭上弦,朝天空中的飞鸟随意射出一箭。静仪师太大急,告诫他佛门不许杀生,谁知,那鸟扑腾着翅膀飞走了,箭落在地上,上面挂着一枚鸟羽。
后来在夏苗礼的时候,宋海晏两箭连发,射死两名北魏的刺客,救了她的命。
分明只是七八年前的旧事,如今想起来,已恍如隔世了。
下方营地之上,澹台恭看着黑压压的人潮,后背冷汗直流。他没想到,区区一个营地之争,竟会演变成他和宋海晏比试箭术。真是骑虎难下。
要他率自家子侄与宋家骄兵悍将干一场,他没有胜算。可让他与宋海晏当众比试箭术,他同样没有信心。
今日,他若不应战,澹台一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营地拱手让给宋海晏,必将大大折了面子。可若是他当众输给宋海晏,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当澹台恭左右为难之时,澹台炜拿着弓箭走上前来,道:“父亲今天长途跋涉,已然疲劳,不如就由孩儿代替父亲与大将军比试——”
他昂首看向宋海晏,问道:“大将军方才说谁赢营地归谁,不知双方平局怎么算?”
宋海晏眉梢掠过一丝玩味,“平局就算我输,这片营地自然是归你们澹台氏。”
“好,那便一言为定。”澹台炜大声道:“先前大将军说怎么比试,规则由我们定。我的规则很简单,我和大将军都站在原地不动,一人一弓一箭,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谁先射下飞鸟,就算谁赢。若时限已至,都无所获,就算平局,如何?”
宋海晏眼中笑意盎然:“可以,这很公平。”
线香燃起,袅袅青烟在风中盘旋。宋海晏和澹台炜都解下箭囊,只留一弓一箭在手,比试正式开始。
然而,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了。香柱很快燃去一半,可天空中一只飞鸟都没有,甚至连鸟啼都没有一声。
角楼之上,冯大用甩了甩拂尘,笑眯眯道:“澹台家公子倒是聪明,今日这猎宫前少说也有上千人,这般喧嚣叫嚷,鸟雀哪敢经过?只要拖过一炷香的时间,双方平局,这一局澹台氏就算赢了……”
萧含光摇摇头,轻声道:“不,宋海晏会赢……”
角楼之下,澹台炜抱弓而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并没有搭弓上弦,似乎笃定天空中绝不会有飞鸟经过。
宋海晏则闭目养神,似乎也并不着急。随着线香越来越短,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紧张,先前的喧哗声都停止了,林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宋海晏将手指放在唇边,作出鸟啼之声,“吁—哟——哟伊—哟——”
那啼声婉转悠扬,如黄鸟鸣唱,在静谧的林中回荡。
……
澹台炜先是一怔,继而嗤笑出声,宋海晏不会想通过这种方法将飞鸟引过来吧。他仰头四望,天空中哪有鸟的影子。
线香即将燃尽,东边的树林中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鸟啼之声。宋海晏眸光骤亮,弓弦如满月,箭矢如银蛇,一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