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澹台炜被两名甲兵押解而出。宋海晏扬了扬右手,士兵将澹台炜身上捆绑的绳子解开。
冯大用刚松了一口气,不料一眨眼,见宋海晏身边的亲卫抽出一把剑,横在澹台炜脖子上。冯大用心跳差点停止,呼道:“宋将军,不可杀人——”
宋海晏脸上现令人玩味的笑容,“常侍放心,我今日并没有杀人的兴致。当日澹台校尉冒犯了我,但我宋海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澹台校尉向我道歉,就可以离开了。”
澹台炜仰起头,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宋海晏脸上笑意未变:“很好,我最是欣赏澹台校尉这般硬气的人。将人带回地牢,什么时候肯道歉了,什么时候可以走……”
两名甲兵押着澹台炜就要带回去。
“等一下。”冯大用连忙上前数步,凑到澹台炜耳边,低声道:“澹台校尉,好汉不吃眼前亏。事情毕竟是羽林军先挑起的,闹到陛下面前,终归不好看。校尉您今天就低头认个错,先离开这里再说……”
澹台家既为外戚,又有勋爵,澹台炜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已在禁军担任校尉,渐渐养成傲睨万物的态度。那日被虏,心中只以为父亲很快能营救自己出去。事情也如他所料,没有多久,冯大用就传旨来要人,没想到宋海晏不但不放人,还将他鞭打了一顿,又拘禁多日不放。此刻见冯大用在宋海晏面前如此奴颜媚骨,劝他低头,终也明白了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澹台炜面颊肌肉抽搐,咬牙切齿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大将军……”
就在此时,压在他肩膀上的那柄剑忽地生出一股巨力,压得他的身体向下,澹台炜双膝一弯,竟被逼跪在地。
“这才像是道歉的样子。”宋海晏脸上笑意愈深,他抬了抬手,命甲士撤去长剑。
澹台炜怒不可遏,如猎豹一般一跃而起,一拳击向宋海晏面门,可惜未等他近前,宋海晏足尖横扫,澹台炜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再也爬不起来。
宋海晏看向冯大用,哂道:“澹台校尉现在怕是起不了身了,麻烦冯常侍将人送回去——”
澹台炜仰卧在地上,右腿传来一阵剧痛。宋海晏这一脚极重,踢伤了他的腿骨,他破口大骂:“宋海晏!你这乱臣贼子,我澹台家与你不共戴天!我澹台炜誓要杀你,一雪今日之耻——”
宋海晏充耳不闻,他拂了拂衣摆,转身踏入内院。
冯大用指挥着小太监们将澹台炜抬上马车,心中叫苦不迭。
宋海晏这不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分明是要将事情越闹越大。他故意折辱澹台炜,只怕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皇帝陛下果然是请了一尊煞神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两人七年没见了,都有点情怯本章引用:1,沙门十喻,即般若经十喻,是《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为阐释诸法空性所设立的十种譬喻,其通过譬喻手法揭示万物本质虚妄不实之理,阐释佛教核心的空观思想。该十喻包含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犍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等十种具体比喻,均以世间现象类比诸法无自性的教义。2,“行行重行行,与君声别离……”出自《古诗十九首》3,“高台多悲风”出自曹植《杂诗·高台多悲风》
第54章
马车停在澹台府门前。澹台恭得闻奏报出迎时, 见澹台炜正被两名太监半搀半架着下车,他一身衣袍满是血渍,青丝如蓬草般凌乱, 脖子上残留着紫红色的鞭痕。澹台恭眼眶充血,须发怒张, 恍若怒目金刚现形。
不多时,两名太医院的医正赶到,自称奉了御命为澹台炜治伤。
待送走医正, 澹台恭与二子闭门密谈。得知宋海晏今日有意折辱,澹台恭怒意盈胸,恨不得天上降下一道巨雷, 劈死宋海晏才好。
他当即向书房走去,愤声道:“竖子欺人太甚!老夫即刻修本参奏, 再往御史台寻周中丞联名, 明日早朝再参他一本。我就不信陛下能容他宋海晏如此猖獗——”
次子澹台焕按住父亲衣袖,摇头道:“父亲省些力气吧,前日弹劾宋海晏的人那么多, 但齐司徒和魏中书都为他开脱,我看陛下也不好下旨严惩。”
“齐鸿那老贼巴不得我们澹台家倒霉,魏膺之一心想和宋家攀婚,都睁着眼睛说瞎话。得此二人撑腰, 宋海晏越发得意忘形——”澹台恭越想越气, 重重一拳击在几案上, 竟砸出一道凹痕, “难道我们澹台家竟平白受此欺辱不成?”
澹台焕低声道:“当然不是,只是眼下不宜和宋海晏硬碰。父亲想想,我们澹台家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当然是颍川郡王。”澹台恭长叹, “可惜颍川郡王年龄太小,不过七岁的娃娃,能做什么?”
“颍川郡王虽然是陛下唯一的儿子,但毕竟不是太子。我们家从前落魄,像魏家、齐家这样的第一等世家都看不上我们,宁愿攀附宋家。”澹台焕道:“依孩儿之见,父亲可向陛下进言,早点立颍川郡王为太子。储君既定,我家作为国戚,也能多掌些枢要之职。待我家羽翼丰满,再与宋海晏算账不迟。”
澹台恭如梦初醒:“吾儿所言甚是,我明日便面君,劝陛下早立太子。”
次日早朝,宋海晏早早入殿,着朝服立于武臣班列之首。他神色自若,与相隔不远的齐鸿、魏膺之等打招呼。众臣皆已听说昨日之事,心中都捏了一把汗,怕等澹台恭入殿,又起一场风波。
谁料,澹台恭入殿之后,丝毫不往宋海晏那边看,宋海晏亦目不斜视,只当没这个人。两人同为武臣,位次相邻,却相安无事,甚至连衣服的下摆都没有挨着一点。殿中喧沸之声都停了下来,人人屏声,一丝大气都不敢出。
萧含光一入殿,便感到殿中莫名凝滞的气氛。去看宋海晏时,见他神情肃穆,既不像前夜画舫相见时那般挚情婉婉,也不像冯大用所言般阴沉暴戾,正如一潭静水,深不见底。澹台恭则脸色发红,脖子上青筋跳出,双手握拳,显然强自压抑心中怒气。
萧含光一瞥之后收回目光,命百官奏事。
今日实无大事,早早散朝。众臣前往各自衙署,萧含光则回御书房批阅奏折。不多时,冯大用传澹台恭求见,萧含光便命宣召。
澹台恭跪下行礼,萧含光并不抬头,只继续翻阅手中奏折,淡淡道:“朕听闻宋海晏已放了令郎归家,已命太医院全力医治,卿家还有什么事?”
“臣谢陛下隆恩。犬子当日也有无状之处,这事就当给他一个教训,臣今日觐见,是另有要事启奏。”他说得郑重,似乎并无继续揪住宋海晏不放的意思,萧含光搁下朱笔,俯视下方,问道:“何事?”
澹台恭道:“臣以为当今天下虽安,暗流汹涌。宋海晏拥兵自重,世家各怀异心,唯有早立储君,方能定社稷之根本!”
萧含光沉吟道:“颍川郡王年方七岁,此时议立太子,未免过早。”
“昔年汉武帝立刘弗陵时,太子不过七岁;汉宣帝立刘奭时,太子只有两岁。储位早定,则朝野安心,奸佞不生觊觎之心。且郡王是皇后嫡子,天资聪颖,太傅常称赞其博学,有明君之姿。”澹台恭伏地再拜:“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早定国本,立颍川郡王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更漏滴答。萧含光站起身来,来回踱了数步,最后停了下来目光扫过澹台恭紧绷的肩背,忽地长长叹息一声。
澹台恭伏地不动:“陛下何故叹息?”
萧含光声音沉郁,道:“事关重大。卿且退下,容朕思之。”
澹台恭知天心难测,不敢再言,只得躬身退出。
萧含光待他出门,唤道:“冯大用——”
冯大用早在门外候着,连忙入殿,跪伏道:“陛下,小人在。”
萧含光对冯大用低语几句,后者连忙出门,追着澹台恭而去。
澹台恭步出正光殿时,见冯大用亦步亦趋,跟了出来。御前总管太监落在澹台恭身后半步,低声道:“澹台将军,您这个时候提立储之事,怕是牵动陛下的一番心病……”
澹台恭忆及方才奏对之时,天子颇有踌躇之意,正担忧自己御前唐突,触怒天颜,得冯大用提点,连忙问道:“此事如何提不得?”
冯大用拿腔拿调道:“哎哟,将军不知道,从前为了立储之事,太皇太后和齐家闹得都不愉快,如今司徒公都很少入永寿宫。如今齐家都不提这立储的事,将军倒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澹台恭一听,兹事体大,更怕自己不明就里,踩了忌讳,误了自家前程,切切道:“常侍可否细说?”
冯大用一甩手中拂尘,“陈年旧事,何堪再提,将军以后莫再犯忌便是。”
冯大用越是不说,澹台恭越好奇。他从腰间摸出一锭金子,塞到冯大用袖中,奉承道:“还望常侍大人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