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风雪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67)

  萧含光凝望着镜中那峨髻巍巍、珠玉生辉的自己,生出恍惚之感。

  曾几何时,她也曾着红衣,试新妆,等待着一场注定落空的婚礼。

  然而,假扮成另外一个人久了,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就算此时此刻,也不敢与镜中形影相认。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看到镜中人做出同样的动作,轻轻叹了一口气。

  楚秋筠最后在头顶插入一支彩凤衔珠的青玉簪,看了看镜中颜如舜华的丽人,轻声道:“陛下,这是金陵城如今时兴的新妆,陛下可还满意?”

  萧含光点了点头,道:“甚好。你先出去吧。”

  楚秋筠退下之后,萧含光走到靠近舱门的座席上坐下,隔着门口的素纱屏风,遥望画舫之外的秋江。

  天净如洗,水声潺潺,一刹时光如漏。

  不知何处传来歌吹之声,她静静听了一阵,回神时,见不远处移来一艘乌篷船。艄公摇橹,船头立着一人,向画舫靠近。

  那人玉立神姿,隔着秋江烟水,隔着轻纱玉屏,一眼便摄人心魂。

  萧含光几乎忘了呼吸。

  两船愈近,那人影也愈发清晰,船舷轻碰之刻,来人纵身一跃,踏上画舫,靠近舱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红烛玉屏, 照见来人模样。

  七年之后,宋海晏的轮廓已如刀削般深邃,眉宇间褪去少年锐气, 沉淀为一种磐石般的沉毅。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衣裳下的肩背宽厚有力, 举手投足间尽是杀伐淬炼出的锋芒,与昔年的温朗少年大相径庭。

  萧含光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受,站在她面前的, 仍然是宋海晏吗?

  一个人的模样呈现在另外一个人眼中,称之为相。

  如果现在之相,不同于过去之相, 现在之人还是过去之人吗?

  她在看宋海晏之时,宋海晏是否也在看她?

  在他眼中, 她是大楚皇帝, 是长乐公主,还是过去于药师庵修行的阿幸呢?

  沙门有十喻。相是虚妄,如幻、如阳焰、如水中月、如响、如空花、如镜中像、如海市蜃楼、如梦、如影、如一切变化。虽则无实, 而现似有。

  她重新睁开眼睛时,见宋海晏依然静静站在门外,与她相望。

  佛家有语,二十念为一瞬, 二十瞬一弹指, 刹那为无垠。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这一个刹那间, 她觉得春夏秋冬倏尔而过,光阴转瞬流转,时间在爱人的眼眶中停止, 过去七载也未必比此刻更加隽永无垠。

  宋海晏闭上眼睛,压住心中汹涌而起的情绪。

  她今日着一身大红衣裳,灼灼明妆,如红莲初绽。

  他不自觉地想,七年之前,大婚的前一晚,她是否也是着这般盛装,等他前来迎娶?

  不,公主的婚服应该比现在更加绚烂夺目,妆容应该比现在更加明艳照人。

  她今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见他,而是以长乐公主的身份来见他。

  只需踏入这扇门,过往失却的韶光便触手可及。

  可他脚下却似生了根,无法挪动分毫。

  门内红烛高烧,门外秋月旷照,将两人形影共投于屏纱之上。人相望,影相偎。

  无数静默的瞬息之后,那人依旧伫立,如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萧含光轻声道:“阿晏,你邀我见面,为何不愿进来?”

  门外,那人的声音比飞花更轻,如梦之呓语,“我不敢,阿幸,我怕入了这方门,从此之后,再不肯金殿之上面见帝王,更怕自己忘了昔年旧恨,再生出夤夜私奔的妄想。”

  萧含光一瞬之间,无言以对。

  昔年的宋海晏夜闯宫闱,想要携她私奔。那时他怀着一腔赤诚,一往无前,甚至做好了抛家弃国的打算。然而北伐折戟而回,宋寒章亦含恨而亡。宋海晏回到庐江执掌家族,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行事。

  而她呢,也曾满心以为倾大楚举国之力,便可一战功成,光复洛阳。只要完成太皇太后的夙愿,她就可以离开宫廷,重得自由。可如今她仍然受困于哥哥的身份,做不得自己。

  世事从来不由人意,只是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不懂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尘笼羁锁。宋海晏如此,她也是如此。

  她正斟酌言辞,门外之人涩声道:“高台多悲风,阿幸,一别多年,你安好吗?”

  萧含光一愣,苦笑道:“算不上好,亦算不上不好。”她凝望着屏风后那道高大的影子:“今天能够再见到你,总算一件乐事……”

  见到宋海晏之前,她有许多的忐忑与彷徨。旧盟虽在,他们毕竟已经七年未见,算起来,他们上一次相见还是在七年前的夏苗狩礼上。

  那时她尚未掌握朝政,只能听凭太皇太后的心意行事;他还是不谙世事、明朗飞扬的少年将军。可如今的宋海晏在北方立下赫赫战功,已是宋家之主,手握重兵的一镇诸侯。自他入京以来,人人皆道他行事狂悖、嚣张跋扈,再非池中物。

  可此刻,她只觉千般思量、万种计较,在见到他面容的刹那化作烟云,心头涌动的只有喜悦欢欣,再无其他。

  从前在药师庵的时候,她并不懂,宋海晏何以能在那条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不和他说话,他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聊。她偶尔回应几句,他便无比开怀。

  此时此刻,她多少明白了他当年心境。

  有时候,只要那人落在眼中,便会心生欢喜。若是能说上几句话,便觉足慰平生。

  远处传来管弦之声,不是谁家乐师吹奏一曲乐府旧曲。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乐声如丝如缕,牵动旧忆,千般心绪俱付此夜无声。

  烛影不动,江流渐悄。两人一时竟忘了说话,只隔着屏风静静相望。

  ……

  夜更深了,秦淮河中的船只渐少。画舫后方传来几道击舷之声,这是此前约定的暗号,子时已至,她该回宫了。

  萧含光站起身来:“阿晏,我该回去了。”

  那道静穆的人影终于动了一下,有些讶然:“这么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宋海晏似乎一瞬回魂:“原来已经三更了——”

  听他语气萧索,萧含光忍不住道:“阿晏,现在不同以往,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见。”

  “下次相见,你我已非今夜之人。”宋海晏低声一叹,这时,载他来此的乌篷小船已重新靠近,宋海晏抬头看她,轻声道,“阿幸,你候我来,我送你离开。”他回到乌篷船上,静静站着,看着大船缓缓离开。

  萧含光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远,最终化为一个小小黑点,湮没在夜色中,心中忽生出惆怅来。她现在是皇帝,无人规定她该几时回宫,她明明可以下令侍从们多等一个时辰。

  总有一些人,只要出现在生命之中,便再也无法忘怀。总有一些事,只要经历过,就终生刻骨铭心。

  她仍记得少年拉着她在箭雨中的奔跑;记得他在栖凤殿得知长乐公主死讯时抚棺长恸;记得他在御前献鹿脯时那一双含泪的眼;记得正光殿那一晚,他拥抱着她时滚烫的心跳……

  今夜之后,她大概再也无法忘记屏风上的那道影子。

  “下次相见,你我已非今夜之人。”

  萧含光咀嚼着这句话,心想,他们以后可能会再见百次、千次、万次,但此时心境,大概不会再有了。

  他们自相识以来,每一个夜晚都独一无二。

  如幻、如阳焰、如水中月、如响、如空花、如镜中像、如海市蜃楼、如梦、如影、如一切变化。

  ……

  第二日,皇帝仍未复朝。下午时分,冯大用领着一列内监,浩浩荡荡到了将军府。

  宋海晏立于将军府的阙门之下,他并未跪迎圣旨,脸上挂着森冷的笑容:“常侍又有圣意传达?”

  冯大用转身对身后内监道:“将东西呈上来。”

  身后的小太监托着一个漆盒走上前来,冯大用将漆盒打开,现出里面的一双玉璧,道:“陛下有口谕传达,陛下问大将军,七年之前,大将军曾在金殿上献白玉璧一对,不知大将军还记得旧事否?”

  冯大用心中忐忑。

  七年之前,宋家献俘之后,宋海晏曾代表宋家向皇帝献白玉璧,表示礼敬和臣服。如今皇帝命他带这一对白玉璧到大将军府来,是想提醒宋海晏勿忘当年旧事。但古来诸侯,弱小时就臣服,强大时就狂悖。当年宋家不过据有庐江一郡之地,如今土地数倍于当年,又拥兵无数,实在难以揣度如今的宋海晏究竟怎么想的。

  宋海晏盯着那只漆盒,忽地笑了一声,“说来说去,陛下还是希望我放人。也罢……”他喝令道:“将澹台校尉带出来——”

  冯大用心头一紧,生怕宋海晏又命将人澹台炜带出来鞭打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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