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她身边皆是齐阀的人。若贸然行事,打草惊蛇,只怕那母子二人性命难保。此事,皇帝需暗中留意,徐徐图之,切莫操之过急。”
萧含光心中悚然一惊,尚未缓过神来,便听太皇太后续道:“哀家当年一共生了五个皇子,只有你父亲活到成年。护国寺的和尚说你祖父杀业太重,需要你出家赎罪,可宝珠成婚以来,怀了三胎,皆是小产。如今想来,她身边皆是齐家之人,哀家当年所用之人,亦多出自齐家……这哪里是什么神佛降罪,分明是人心作祟……可惜,直到齐鸿提出将他的孙子送入宫充作皇子,哀家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本是金枝玉叶,不该长于尼庵。是哀家从前糊涂,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萧含光第一次从太皇太后口中听到“苦”这个字眼,心中忽涌起一股莫大的荒谬之感。
苦吗?
自然是有的。
静仪师太为她起法号为“阿苦”,她从前在药师庵时,心中无数次感到委屈和不平。
可如今高居帝位,如履薄冰,与所爱之人相望不得亲,难道就不苦吗?
她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但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愤怒已经太多了,再难以堆积起更多的情绪。
她想了想,成为皇帝本非她所愿,但当都当了,还是清算一下宫墙内外的那些阴谋和罪孽吧。
萧含光回到正光殿时,天色已交黄昏。
飞雪已覆满殿前丹墀,朱墙碧瓦尽染白霜。宫室寂静,唯闻雪落簌簌之声。
她踏入殿内,楚秋筠急忙迎上,将她引入燃着炭火的暖阁,奉上姜茶与手炉,而后禀道:“冯大用参加完宋老将军的葬礼,已从庐江归来,正在外殿候旨,陛下可要召见?”
萧含光点头:“宣。”
不多时,冯大用入内行礼,奏道:“小人幸不辱命,已将木匣亲手交予小宋将军。”
萧含光问道:“小宋将军可有话让你带回?”
“小宋将军并无回话,只是托小人将此物带回。”冯大用双手颤颤巍巍地奉上一支镔铁箭,道:“小宋将军说,陛下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意思……”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生怕皇帝动怒。
萧含光接过铁箭,淡淡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待冯大用退下,萧含光凝视着手中的箭。这样形制的箭支是宋家传信用的讯箭,去年夏天,宋海晏离开药师庵前,曾经托静仪师太带了一支镔铁箭给她。
如今,又是同样的镔铁箭。
和上一次一样,她用手轻轻转动箭镞与箭身的接口处,中空的箭管果然有一张纸条。
萧含光走到窗边,就着雪光,将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同样的八个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第二卷《我心匪石》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终于结束了,马上进入第三卷的剧情了,时间线在七年之后。提前说一下,七年之后,男女主的人设都会有一定的变化,毕竟年龄增长之后性格也会成熟许多。这篇文又和我以前的文一样,凉凉凉凉凉,再加上现在晋江的流量也不好,所以我决定连载期不v了,希望大家不要养肥我,要是能多多评论就更好了。
第50章
元宁八年, 金陵。
入秋之后,蝉鸣渐渐消歇。长风自江北而来,摇落一城秋色。
金陵城内外遍植桂树, 时人将八月之风雅称为“桂花风”。风过闾巷时,既无溽暑蒸灼之苦, 亦无霜秋砭骨之寒,只裹挟着丝丝甜香,拂槛穿廊, 满城皆闻芬芳。
与桂花风一起席卷整个金陵城的,是一条石破天惊的消息。
今年五月,骠骑将军宋海晏率大军北征, 七月即攻下青州。宋海晏率军回朝,接受朝廷的封赏, 下午就将入城。
若说起大楚一朝如今风头最盛的人物, 非宋海晏莫属。自元宁元年宋寒章战死,宋海晏接掌淮南大军之后,先后四次北征, 为大楚一朝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
元宁四年秋天,北魏重整旗鼓,再犯淮水边境。宋海晏率军破敌, 又乘胜追击, 从北魏手中夺回淮北的宿州、亳州之地。朝廷嘉其功绩, 加封卫将军, 赐爵长丰县侯。
元宁五年春天,他以淮北为根基,挥戈东进, 势不可挡,一举占领徐州。朝廷再颁恩赏,晋为骠骑将军。
今年,宋海晏趁北魏内乱之际,再次出兵,攻克青州和兖州。至此,大楚一朝已经收复黄河南岸的大半领土。
这场大胜,令大楚举国振奋。而金陵百姓茶余饭后热议的,却是另一桩事。骠骑将军如今已是正二品武职,若再行加封,便是正一品的大将军之位了。
大将军为朝廷最高武职,位同三公。大楚立国四十年,从未有人加封此位。先帝萧胥以武立国,一直亲自掌军,并不需要封大将军。
先帝驾崩之后,朝廷最高武职是齐氏第三子齐栋,都扬州军事,领正二品的车骑将军衔,坐镇东南要冲,权势煊赫。虽说以齐阀之声势和地位,齐栋也有受封大将军的资格,但其父齐鸿为司徒,位列三公,为文臣之首。若是齐栋再封大将军,则齐氏一门文武并尊,难免朝野议论,大将军之位就这么空缺了下来。
然前几次朝廷加封,不过遣使者持节往庐江传旨,宋海晏从未亲至金陵。此番却不同往日,宋海晏竟亲率得胜之师,浩浩荡荡回朝受赏。
这破天荒的举动,如投石入水,在金陵城掀起千层波浪。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交头接耳,皆在揣度,莫非这空置数十载的大将军之位,终要迎来第一位主人?
午后,从朱雀门到宣武门的长街上,早已挤满了围观的民众。
七年之前,宋海晏曾代表宋家献俘阙下,当少年将军银枪白马踏过朱雀桥时,多少闺中少女曾倚窗窥望。而今岁月流转,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已成为威震四方的一代名将,谁又不想一睹其风采?
然而,有人得志,便有人失意。其中最为愤愤不平的,当属时任征南将军的澹台恭。
七年的时间过去,门阀世家的格局已经和过去大不一样。有的家族声名鹊起,有的家族湮灭无闻,其中崛起速度最快的便是宣城澹台氏。
当年萧胥起兵之时,澹台恭之父澹台勰便是追随者之一。可惜,他运气不太好,一次守城时遇到敌军来袭,澹台勰弃城而逃,吃了军法。澹台恭当时年仅十五岁,便投靠了江左齐氏。他自身骁勇,又不乏谋略,经过数次大战,慢慢积累了战功和名望,成为齐阀麾下一员大将,被封为振威将军。
然而,当年齐氏与澹台都是江南地区的豪族,两者不相上下。如今齐阀声势无二,澹台氏沦为齐氏附庸,而自己纵有将才,却只能仰人鼻息,为他人做嫁衣裳,又如何教人甘心?澹台恭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直到三年前,澹台氏终于迎来了一个重振家族的契机。
元宁四年,太皇太后齐明霜七十大寿。皇帝为表孝心,在宫中设圣寿宴,朝廷五品以上官员的妻眷皆可入宫向太皇太后祝寿。因太皇太后将颍川郡王养在身边,又特地传懿旨,家中有小儿女不满十岁的,皆要一同入宫,说是给小郡王选几个伴读。
澹台恭的小女儿澹台钰年方五岁,随祖母入宫。皇子伴读一般只选男童,澹台恭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第二日,皇帝忽然宣召他入宫。说他的小女儿澹台钰伶俐可爱,颇称太皇太后之意,欲聘为颍川郡王正妃,待年长成婚,以结两家之好。
这对澹台恭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江左齐家得势,不就因为是本朝外戚吗?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便有一朝外戚。昔年萧胥重用妻族,方有齐氏之兴。如今颍川郡王身为皇后嫡子,又独得太皇太后宠爱,储君之位十拿九稳。待来日郡王登基,澹台氏岂不是能像齐阀一样,成为第一等的世家?
去年,西南交州豪强李贲叛乱。皇帝擢澹台恭为正二品的征南将军,平定西南之乱。澹台恭深知此乃天赐良机,既能彰显自身才干,又可壮大澹台氏声威,故而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到宣城招兵买马,排兵布阵,日夜筹谋。不出半载,便将西南之乱平定。得胜回朝后,皇帝龙颜大悦,封其为宣城侯,荫及子孙。其长子澹台炜获封禁军校尉,次子澹台焕亦得卫尉少丞之职,澹台氏也扶摇而上,成为元宁朝的新贵。
但澹台恭心中并不满足,本朝大将军之位空置已久。既然齐家没这个心思,这至关重要的职位迟早会落入自己手中。他正踌躇满志,却不想半道上杀出个宋海晏来。
金陵坊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澹台恭已从宫中得到消息,皇帝有意加封宋海晏为大将军,甚至赐下将军府,许他在金陵开府从事。中书省对此无异议,司徒公齐鸿称病,对此不置可否。